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画室的落地窗,沈星辞握着画笔的手顿在画布上方,目光却落在自己手腕内侧——那里光洁一片,可他总觉得,能看见一道浅淡的疤痕,属于五年前的温知夏。
那年她读高二,扎着蓬松的高马尾,校服袖口洗得发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着盛夏的光。他大她两岁,刚考入美院的油画系,整个人泡在画室里,满心都是素描的明暗交界线、油画颜料堆叠的肌理,连手机在画袋里震得发烫,都只随手按了静音。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炽烈,透过画室的天窗,在画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对着一组静物写生,石膏像的棱角、水果的光泽,都需要细细描摹。手机的震动声断断续续,搅得他有些心烦,干脆将手机塞到画袋最底层,眼不见为净。等他终于放下画笔,揉着酸涩的脖颈,想起掏出手机时,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橘红色的余晖漫过窗台,将画架染成一片温暖的橙。
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像一根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里。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温知夏的号码,紧随其后的,是带着哭腔的文字:“星辞,我实训课低血糖晕了,手被钻头划到了,缝了五针”“伤口好疼,血一直在流,我好怕”“会不会留疤啊,我以后穿短袖不好看了怎么办”“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你在哪”。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他盯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少年人的心,被颜料和画稿填得满满当当,哪里懂得少女的惶恐与委屈。他只觉得,小姑娘就是娇气,不过一道伤口,至于这么惊慌失措?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带着几分不耐:“知道了,下次记得吃早饭。我忙着改画,别老打电话打扰我。”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继续对着画板上的静物,琢磨光影的层次,丝毫没察觉到,那行冰冷的文字,会给那个在医院里孤零零坐着的女孩,带来怎样的刺骨寒意。
他没看到,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温知夏正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渍晕开,染红了一片洁白。初秋的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看着那行简短的回复,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纱布上,晕开更深的红。她原本想告诉他,她晕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想告诉他,医生缝针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哭,就等着他的一句安慰;想告诉他,她真的很怕,怕那道疤会留在手腕上,怕他会嫌弃。可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喉咙里的一声哽咽。
国庆假期,他回了老家。临出发前,他特意给温知夏发了消息,约她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见面。他记得她喜欢喝草莓奶盖,记得她总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温知夏的回复很快,带着雀跃的语气:“好呀,我等你。”
可临出门前,导师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让他立刻修改参赛的画稿,晚上就要提交最终版本。那幅画,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心血,关乎着他能不能拿到奖学金,能不能在新生画展上崭露头角。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开了和温知夏的聊天框,敲下一句“临时有事,下次再说”,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一头扎进了画室。
他不知道,那天的温知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早早地就到了奶茶店。她特意换了一条浅色的裙子,又怕手腕上的疤痕露出来,特意把校服的袖子挽得高高的,紧紧裹着刚拆线的手腕。她的手里攥着一支新买的狼毫画笔,笔杆是原木色的,刻着小巧的花纹。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买到的,她记得他说过,想要一支好用的画笔,用来画风景。
奶茶店的时钟,一圈一圈地转着。从下午两点,到黄昏五点。阳光从炽烈,变得柔和,再到渐渐沉下去。街上的行人来了又走,奶茶店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她点的草莓奶盖,早就凉透了,上面的奶盖融化,混着茶底,变得寡淡无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从最初的期待,到渐渐的失落,再到最后的麻木。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她的发梢。她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看着天色一点点暗透,终于站起身,将那支画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走出奶茶店的时候,晚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回到家,她把那支画笔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连同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一起藏了起来。
再后来,温知夏提了分手。消息很简短,只有七个字:“沈星辞,我们算了吧。”他当时正忙着新生画展开幕的事,展厅里人来人往,都是夸赞的声音。他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只觉得是小姑娘闹脾气,随手回了个“好”,就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和前来观展的老师寒暄,再没多想。
这五年里,他拿了不少绘画奖项,画室里的画稿堆了一层又一层,从静物到风景,从写实到抽象,他的笔触越来越成熟,名气也越来越大。可他总在某个深夜,从画室的睡梦中惊醒,想起那条带着哭腔的消息,想起那个被他遗忘的约定。他总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今天整理旧画稿时,他翻出了一张五年前的素描。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画的是画室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余晖落在教学楼的栏杆上,泛着暖黄的光。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那天温知夏给他发消息时,夕阳应该也是这样的颜色。那时候的他,只顾着描摹眼前的光,却忘了,远方有一个女孩,正抱着满心的期待,等他一句回应。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就沉寂的聊天框。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五年前的那句“好”。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输入了很多话,又一字一句地删除。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后悔了,想说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可最后,聊天框里还是一片空白。
他听说,温知夏后来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学了汉语言文学。听说她写的文章很好,发表在很多杂志上。听说她再也没穿过短袖,手腕上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还听说,她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在画室里,忘了回她消息的少年。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画稿的一角,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星辞放下画笔,抬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滴在泛黄的素描纸上,晕开了一片浅淡的痕。
原来有些错过,从一开始,就成了永远。原来有些遗憾,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