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见这孩子记不起任何过往,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便随口唤他“娃子”。村里的村民也跟着这么叫,清脆又亲切的称呼,渐渐成了他在阳春村的标识。村长本想让娃子住到自己家,可娃子看着村长狭小的土坯房,又想起自己夜里总睡不安稳怕惊扰老人,便婉拒了。村民们心疼这孤苦的孩子,合力在村里搭了间简易的茅草屋,凑了些干净的被褥和生活用品,娃子就这样在茅草屋里住下了。
茅草屋虽简陋,却被娃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开辟了一小块菜园,种上了村民送的菜种;屋后堆着整齐的柴火,是他每天干完活后顺手拾来的。每天起来后,娃子就起身忙活:先去村边的老井挑两桶水,一部分倒进自己的水缸,另一部分则送到村里独居的奶奶家——奶奶腿脚不便,挑水是个难题,娃子便主动把这事揽了下来。
白天,他跟着村里的农户去田间劳作,插秧、除草、收割,他学得又快又认真。手上磨出了茧子,他就用布条缠上,依旧埋头干活;农户们见他实在,总会多塞些自家种的瓜果给他,他也不推辞,转头就分给村里的孩子们。阳春村的村民大多淳朴热忱,起初见村长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难免有几句窃窃私语,但见娃子勤快能干、待人谦和,还总主动帮邻里搭把手,便渐渐接纳了他。哪家盖房子缺人手,他第一个上前帮忙搬砖递瓦;哪家孩子走失了,他跟着村民一起满山遍野地找;村里的老人提不动东西,他总会主动上前接过。
娃子虽记不起过往,却有着一身莫名的灵性。他格外怕冷,即便在四季如春的阳春村,夜里也总需要盖两床被子,双手碰不得村外小溪的冷水,一沾就会指尖发紫、浑身发抖;可他又异常耐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其他人都躲在树荫下乘凉,他却能在地里干一下午活,额头的汗珠擦去就好,丝毫不见倦怠。更奇怪的是,他身手格外灵活,村里的孩子和他玩捉迷藏时,他总能轻松爬上高高的老槐树,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连村里常年打猎的猎户都忍不住夸赞:
猎户“这娃子的身手,真是天生的!”
猎户的夸赞并非空穴来风,娃子的体内,还残留着过往的本能。有一次,村里的二牛在山上砍柴时,不小心惊动了一头野猪,野猪横冲直撞地朝着二牛扑来,二牛吓得腿都软了。恰好娃子上山拾柴路过,见状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脚下步伐灵活,身形一闪就避开了野猪的冲撞,紧接着抬手抓住野猪的耳朵,借着蛮力猛地将野猪往旁边一推,野猪踉跄着撞在树干上,转身逃走了。二牛吓得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对着娃子连连道谢:
二牛“娃子,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就完了!”
娃子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好像也曾有人这样教过他如何闪避、如何发力。
比起白天的忙碌,夜晚的梦境,才是娃子与过往唯一的联结。每天夜里,他总会梦见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峰,山峰七彩斑斓,温暖又明亮。梦里,他不是孤单一人,身边有六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兄弟,其中一个穿着和他一样的绿色衣裳,还有一个穿着青色衣裳,两人凑在一起时,大家都说他们是“双生子”。
梦里的青衣少年,和他格外亲近。两人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他们会一起在七彩峰的溪边玩水,青衣少年能操控水流,抬手就能聚起一捧清水泼向他;他则会笑着躲闪,身边好像有温暖的气流在涌动,偶尔还会故意扬起一阵暖风,把青衣少年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有一次,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青衣少年立马跑过来,用溪水轻轻帮他清洗伤口,皱着眉头说:
五娃“哥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跟我一起走,我护着你。”
他听着“哥哥”这个称呼,心里暖洋洋的,而其他兄弟也会喊他四哥,四弟,好像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
除了青衣少年,梦里还有一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少年,性格格外爽朗,嗓门也大。黄衣少年总爱拉着他切磋拳脚,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出拳、如何闪避:
三娃“四弟,出拳要稳、要狠,脚下步伐再快些,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兄弟们。”
他跟着黄衣少年一遍遍练习,黄衣少年笑着拍他的肩膀:
三娃“不错,有进步!再练几遍,以后就能和我一样厉害了!”
梦里的时光温暖又热闹,他和兄弟们一起在七彩峰上奔跑、欢笑,那种归属感,让他醒来后久久无法忘怀。
每次从梦里醒来,娃子心里又暖又空。他记不清梦里兄弟的模样,也记不起那座七彩山峰的名字,只记得“哥哥,四哥,四弟”这几个称呼,记得青衣少年温柔的眼神,记得黄衣少年爽朗的笑声。他不明白这些梦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梦里的人,一定是他最重要的人。
村长察觉到他夜里总睡不安稳,却从不多问,只是每天早上都会让路过茅草屋的村民,给娃子带一碗热乎的小米粥。娃子接过粥,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心里的空落也淡了些。他把梦里的画面和“哥哥,四哥,四弟”这几个称呼,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干活,热心地帮助村民。
日子一天天过去,娃子彻底融入了阳春村的生活。他的茅草屋前,菜园里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屋后的柴火堆得越来越高;村里的孩子们总爱围在他的屋前,听他讲从梦里零碎记起的、关于山峰和兄弟的片段(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村民们有什么好吃的,也总会想着给他送一份。
夜晚,老槐树下格外热闹。村民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乘凉,孩子们在一旁追逐打闹,娃子则坐在角落,听老人们讲村里的古老故事。偶尔有微风吹过,带着老槐树的清香,也吹散了他心底的茫然。他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看着村民们和善的笑脸,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不再纠结于记不起过往,而是安心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稳。只是偶尔,当指尖触碰到温暖的柴火,或是听到孩子们清脆的嬉笑声时,脑海中会闪过“哥哥,四哥,四弟”的称呼,闪过梦里兄弟的身影。他隐隐觉得,那些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时光。
夜色渐深,孩子们渐渐散去,村民们也陆续回了家。娃子回到自己的茅草屋,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月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恬静的睡颜。他或许暂时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七彩峰上的兄弟,记不起自己肩负的使命,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些丢失的记忆会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那些梦里的温暖与羁绊,终将在现实中重现。而此刻,阳春村的温柔时光,正悄悄守护着他,等待着他记起“四娃”身份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