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些漫画被按出版社和卷数码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竟有足足三百余本。

　　从经典出圈的《星与海之约》，到鲜有人知的小众冷门作品，从清甜校园纯爱到热血奇幻冒险，甚至还夹杂着好几本姜亿在自己世界里追更过的连载。

　　“这就是你说的‘一点点’收藏？”姜亿瞪圆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顾清羽耳尖微热，别过脸硬着头皮应：“……嗯。”

　　姜亿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与字里行间竟满是细致的铅笔标注，角落处的小字密密麻麻：“这段感情铺垫太刻意”“主角此处反应逻辑不通”“若是我，会这般处理……”

　　“你居然还在上面写读后感？”姜亿忍不住笑出声。

　　“是分析人物心理。”顾清羽嘴硬辩解，耳根却愈发泛红，“有助于洞察人性。”

　　“哦——原来是这样。”姜亿拖长了语调，故意抽出一本封面火辣的漫画。封面上两个少年半裸着身躯，肢体交缠，暧昧氛围几乎要漫出纸面。

　　顾清羽的脸瞬间涨红，慌忙伸手抢过漫画，飞快塞进书架最深处的角落，语无伦次：“那、那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姜亿追问，眼底笑意藏不住。

　　“……网购时手滑，不小心加购的。”顾清羽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姜亿笑得直接倒在旁边的沙发上，肩头都在不住颤抖。顾清羽见状，索性扑过来捂住他的嘴，两人嬉闹着滚作一团。最后顾清羽稳稳压在他身上，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带着几分微乱：“不许再笑了。”

　　“不笑了。”姜亿乖乖应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与耳尖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清羽，这样的你，真的很可爱。”

　　顾清羽骤然愣住，随即俯身，低头吻了下去。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没有往日额头吻的轻柔，也没有拥抱的含蓄克制，只有少年人独有的笨拙急切，与毫无保留的真诚滚烫。

　　吻罢分开，两人都在微微喘气，心跳声在静谧的书房里交织成共鸣。顾清羽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盛了整片夜空的碎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姜亿，我——”

　　“我也喜欢你。”姜亿抢先开口，眼底满是笃定，“不用怀疑。”

　　他们就这般并肩躺在书房的地毯上，静静望着天花板。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淡淡霉味与油墨的清香，温柔又安心。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顾清羽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舍的怅然。

　　姜亿的心猛地一缩，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骤然响起：【系统007提示：第一世界任务完成度：95%。距离强制脱离剩余时间：30天。请宿主提前做好离别准备。】

　　他用力握紧顾清羽的手，指尖紧扣着对方的指缝：“时间不会停，但这一刻，我会记一辈子。”

　　——

　　六月中旬，毕业季如期而至，校园里处处飘着骊歌与栀子花香。

　　顾清羽一举拿到了三所顶尖学府的保送资格，按照顾家原本的规划，他本该选那所位于北京、排名全国第一的名校。可他最终却选了另一所——一所同样出众，排名稍逊几分，却地处姜亿家乡所在省份的大学。

　　这个决定公布的当天，顾振廷便将顾清羽叫回了顾家大宅。姜亿在小公寓里等他，从午后暖阳等到夜幕沉沉，直等到深夜十一点，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顾清羽推门进来时，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却燃着明亮的光。他快步走到姜亿面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父亲同意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条件是我要在大学期间，参与集团三个核心项目，证明自己的能力。”

　　姜亿伸手紧紧抱住他，心头又暖又涩：“你本不必为我这样……”

　　“不是为你，是我想。”顾清羽打断他，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发顶，语气无比坚定，“我想和你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这不是牺牲，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人相拥着窝在沙发里，点开一部老电影。电影的剧情姜亿半点没记住，他只记得怀中人的体温，记得他指尖抚过发丝的轻柔触感，记得雨声里，两人同频跳动的、安稳的心跳。

　　电影落幕时，已是凌晨一点。顾清羽忽然偏头看向他，眼底盛满温柔：“姜亿，这个暑假，我们去海边吧。就我们两个人。”

　　姜亿点头，声音轻软：“好。”

　　“然后，我还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顾清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总说，孤儿院后面有棵老槐树，一到夏天就开满了紫色的花。”

　　姜亿的喉咙骤然发紧，鼻尖酸涩，半晌才哑着嗓子应道：“……好。”

　　“我已经看好了大学附近的小公寓，不大但很温馨。”顾清羽絮絮叨叨地规划着，眼里满是憧憬，“两间卧室，再腾出一间当书房，刚好放我的漫画。阳台是朝南的，阳光足，你可以在那里养些喜欢的花。”

　　姜亿忍不住笑了：“你以前不是说，养花又麻烦又费时间吗？”

　　“可你喜欢。”顾清羽转头望他，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只要是你喜欢的事，我都想陪着你试试。”

　　姜亿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顾清羽的肩窝，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出那些真相——我没有未来，我很快就要离开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任务。

　　脑海里的系统警告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机械感：【警告！禁止向任务目标透露任务信息！禁止破坏世界稳定！】

　　“清羽，”姜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顾清羽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为什么会问这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姜亿轻描淡写地掩饰。

　　顾清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棂，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不祥预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会找你。无论你藏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无论要花上几年、几十年，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姜亿用力抱紧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这个温暖的瞬间，这份滚烫的温度，全都刻进自己的骨血与灵魂里——哪怕终有一日，他的灵魂会在强制脱离后，归于虚无。

　　七月初，学期正式落幕，漫长的暑假如期而至。

　　令两人意外的是，顾振廷非但没有反对他们的旅行计划，反倒给了顾清羽一张银行卡，只淡淡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们搭乘高铁去往一座临海小城，那里游客寥寥，海水蓝得纯粹而澄澈。顾清羽提前订了一家临海民宿，老板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看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了然。

　　“年轻真好啊。”老板娘递过房门钥匙时，笑着感慨道。

　　旅行的第一天，两人彻底卸下了学业的重担，一觉睡到自然醒，午后才慢悠悠地去海边散步。顾清羽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搭配浅色短裤，柔软的发丝被咸湿的海风拂乱，褪去了往日学生会会长的清冷疏离，活脱脱一个清爽干净的普通少年。姜亿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毫不犹豫地设成了手机壁纸。

　　“删了。”顾清羽瞥见后，无奈地开口。

　　“不删。”姜亿把手机揣进兜里，笑得狡黠。

　　“那我也拍你，还要设成壁纸。”顾清羽说着便举起了手机。

　　姜亿笑着转身就跑，顾清羽快步追了上去。两人在细软的沙滩上追逐嬉闹，笑声被海风裹挟着飘向远方，像世间所有热恋中的少年那般，肆意而热烈。

　　跑累了，便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海。海浪一遍遍卷着白沫冲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将两人并肩的脚印轻轻抚平，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

　　“姜亿，我有时候会做些奇怪的梦。”顾清羽忽然开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想什么。

　　“什么梦？”姜亿的心莫名一紧。

　　“有时梦见你穿着古装，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衣袂翻飞。”顾清羽仔细回忆着，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有时又梦见你在一个全是金属器械的地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梦里总看不清你的脸，可我就是知道，那个人一定是你。”

　　姜亿的心跳漏了一拍，脑海里的系统警报瞬间尖锐响起：【紧急警报！目标人物出现跨世界记忆碎片！立即执行压制程序！】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概是你漫画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或许是吧。”顾清羽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可那些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次醒来，都觉得眼前的安稳，反而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姜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相互熨帖，像是要以此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光。

　　第二天，他们租了两辆单车，沿着海岸线慢悠悠骑行。晴空万里，阳光正好，风里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惬意又自在。骑到一片无人的礁石区，两人便停下车，坐在嶙峋的礁石上，分享着带来的三明治与果汁。

　　“清羽，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姜亿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轻声问道。

　　顾清羽认真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认真：“还是想遇见你。”

　　“我是说认真的。”姜亿又问。

　　“我也是认真的。”顾清羽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目光灼热而坚定，“不管有没有下辈子，不管下辈子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拼尽全力找到你。”

　　姜亿的眼眶瞬间发热，连忙转过头，假装眺望远处的海平面，才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那你呢？”顾清羽轻声追问。

　　姜亿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耳畔，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怅惘：“我想做一棵树。”

　　“树？”顾清羽有些不解。

　　“嗯，就做一棵树。”姜亿的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带着淡淡的憧憬，“长在你每日必经的路旁，夏天开尽繁花，秋天落满枝叶。你走过时，或许会觉得几分熟悉，或许不会。但我会一直站在那里，守着你，等过一个又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