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条被春雨浸润的河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
王林说到做到,每天跟在李慕婉身后,五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被精确计算过轨迹的影子,不会近到让她觉得被囚禁,也不会远到让她回头看不见。
她去集市,他就在摊位之间站着,看那些她拿起又放下的玉简,记住她多看了两眼的灵药,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将同样的东西放在竹屋门口,用玉盒装好,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给你。”
她去城外荒原,他就在五丈外的焦土上站着,风吹起他的白发和白衣,将他整个人吹成一面在风中猎你干嘛?坤坤的鸡窝。猎作响的旗,他不靠近,也不催促,只是站着,等她看够了地平线,转身,然后跟在她身后走回城。
她坐在秘境入口看星星,他就在一丈外的石阶上坐着,也在看星星,但目光会时不时地从星星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然后迅速移开,像做贼一样心虚。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李慕婉发现自己在变。
变化很慢,慢到她自己都察觉不到,像一棵树的生长,你今天看它和昨天看它一模一样,但一年后再看,它已经高出了一截,枝干粗了一圈,叶子密了一层。
她的变化也是这样——不是某一天忽然变了,而是在无数个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里,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漏走的是恨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在深夜想起那些被他强迫的夜晚时感到恶心和愤怒,那些记忆还在,但像被水洗过的墨迹,颜色淡了,轮廓模糊了,不再扎人了。
留下的是习惯。
习惯他跟在身后五丈远的地方,习惯他每天清晨放在门口的玉盒和纸条,习惯他在她看星星时坐在一丈外的石阶上,习惯她回头时总能看见一个白色的、安静的、不会消失的身影。
这种习惯像一种慢性毒药,不会让你立刻死,但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上瘾,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觉得这种日子也不错。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秘境的花海里散步。
那些花被王林用本源维持了三个多月,花瓣边缘的金边已经亮到在白天的光线下都能看见的程度,整片花海像一片燃烧的金色海洋,风吹过时,花粉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辉里。
她站在花海中央,闭着眼睛,仰着头,让风吹过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宁,安宁到她想让时间停在这里,不再往前,也不再往后,就停在这一刻,停在风里,停在花海里,停在他五丈外的注视里。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息,但足以让她害怕。
她在怕什么?
怕的不是这个念头本身,而是这个念头背后的东西,她在习惯他,在依赖他,在觉得“这样也不错”,这意味着她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一直在抗拒的终点。
那个终点叫什么?
她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害怕,一害怕就会想逃,而她想逃的方向,不是七色城,不是婉丹阁,不是那些没有他的日子,而是他的方向。
这让她觉得自己疯了,一个被囚禁了快三个月的人,在被囚禁的过程中爱上了囚禁她的人,这不是爱,这是病,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大脑在极端环境下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的错乱信号。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
她的身体在每一个清晨他出现在秘境入口时轻轻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植物向着阳光生长的反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它就会那样做。
她的眼睛在每一次回头看见他的身影时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然后在心里说“我只是确认他还在”,但这句话骗不了她自己,因为确认他还在不需要看那么久,不需要从眉看到眼、从眼看到唇、从唇看到他被风吹起的白发。
她的手在每一次接过他递来的玉盒时会碰到他的手指,每一次碰到都会有一种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酥酥麻麻的,让她想缩手又舍不得缩。
她知道这不是病。
病会有症状,会有周期,会有治愈或恶化的可能,而她对他的感觉没有这些,它一直在那里,从她在七色城婉丹阁外第一次看见他的那天起就在那里,只是她一直叫它“心口疼”,叫它“莫名其妙的熟悉”,叫它“身体的习惯”,叫它“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叫它一切可以叫的名字,就是不敢叫它的真名。
因为它的真名叫“爱”。
她不爱他。
她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