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复杂的阵纹,划过那些她看不懂却本能觉得精妙无比的道痕,最后停在炉盖上一朵雕刻的莲花上。
莲花。
又是莲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林在婉丹阁的三个月里,每次她炼丹时他都会盯着丹炉看,当时她以为他只是无聊,现在才明白,他是在记住她炼丹的每一个细节,记住她喜欢什么样的丹炉,记住她习惯用什么样的火候,记住她炼丹时会皱眉头、会咬嘴唇、会在成功时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
这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能给她一尊完美的丹炉。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全是感动。
更多的是愤怒,愤怒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对她,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追求、放弃、释怀,为什么要把爱变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枷锁。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丹炉,走向湖边,坐下,抱着膝盖,盯着水面发呆。
灵泉里养着几尾灵鱼,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红色的鱼身在水中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水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像眼泪的温度。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石门开启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下意识绷紧身体,双手攥紧裙摆,指节发白。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她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
王林走到她身后,停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想伸手抓住什么,又怕一伸手就会掉下去。
“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哭过,又像几夜没睡,“疗伤的药。”
他将一个玉瓶放在她身边的地上,瓶身通体莹白,里面装着品质极高的疗伤丹药,以她的丹道造诣,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九品丹药,整个本源海都找不出几颗。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王林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她脖子上的青紫,看她手臂上的指印,看她换了新衣裳却仍然遮不住的伤痕。
每一次目光停留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身上,不疼,但让人想要尖叫。
“我……”
“你走吧。”
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沉默。
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转身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一半时,他停下来。
“对不起。”
又是这两个字。
李慕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她听见石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寂静。风吹过湖面,灵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水珠。
那不是水珠,是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哭了。
远处,丹炉的幽蓝色光纹在薄膜的灰白光线下缓缓流转,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那枚上古阵法玉简还躺在丹炉旁边,碧绿色的玉身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坐在湖边,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
头顶的星河在薄膜后面缓缓流转,星辰明明灭灭,像在眨眼,又像在嘲笑。
她忽然想起他离开前说的那句话——“直到你怀上我的孩子。”
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会。
每一天,都会。
直到她怀孕,直到她生下孩子,直到她被永远绑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笑。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之后恢复死寂。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生命,没有羁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如果有一天有了呢?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她该怎么办?留下?可她不记得他。离开?可孩子怎么办?打掉?她做不出这种事。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不是威胁,是赌注。
他在赌她有了孩子就不会离开,在赌母性会战胜理智,在赌时间会让她习惯这里,习惯他,甚至爱上他。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身体、她的人生、她的一切。
而他不在乎输赢,他只在乎她会不会留下。
“阿归。”
“在。”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该怎么办?”
阿归这次没有沉默。
“宿主,阿归不知道答案。但阿归知道一件事,无论您做什么决定,阿归都会站在您这边。”
李慕婉闭上眼睛,靠在湖边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她的后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灵泉的水声叮咚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想起七色城,想起青璃,想起瑶光,想起那间小小的婉丹阁,门口种着两棵灵树,柜台后面摆着整面墙的药柜,药柜的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字是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她还能回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能不能回去,她都不会是原来的李慕婉了。
因为昨晚,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不是对王林的恨,不是对自由的渴望,而是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面镜子,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个空洞,风从空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在空洞的最深处,有一粒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种下的,正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那粒种子叫什么呢?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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