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的昼夜交替来得毫无征兆。
李慕婉蜷缩在软榻上,盯着头顶那层灰白色的本源薄膜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整天,这片小世界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那层薄膜的光亮在缓慢变化,从刺目的白到温柔的橘,再从橘转入幽蓝,最后彻底暗下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拉了一块黑色的幕布。
暗下来的瞬间,那些被薄膜遮挡的东西终于显现出来,星空。
不是外界那种繁星点点的星空,而是一条横贯天际的璀璨星河,无数光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
星河的光芒洒进秘境,将灵泉染成流动的银白色,灵草灵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如果没有身处囚笼,这大概会是李慕婉见过最美的夜景。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软榻,那张铺着雪白兽皮的床榻,兽皮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像抚摸云朵。
这是整座秘境里最精致的东西,比那间竹屋、那条灵泉、那片胡乱栽种的灵植都要用心百倍。
她能想象创造者制作这张软榻时的情景:也许是一刀一刀削平每一根木刺,也许是一遍一遍清洗兽皮直到没有半点腥味,也许是反复调整软榻的朝向,确保躺下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头顶的星河。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不疼,但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翻身坐起来,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汁。
干涸的血迹让衣料变得硬邦邦的,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低头看着这身嫁衣,凤冠已经摔变形了,金步摇断了两根,珠玉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几个时辰前她还是七色城最受敬重的丹师,五位殿主的义妹,无数修士求着见一面的李丹师;现在她却成了一个疯子的囚徒,穿着染血的嫁衣,坐在别人为她准备好的软榻上,头顶是一片不属于她的星空。
石门开启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沉重的石门被推动时发出的低沉的摩擦声,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磨牙。
李慕婉下意识往软榻角落缩了缩,双手攥紧嫁衣的领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林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东西。
他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灵草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李慕婉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靠视觉或听觉,而是某种更本能的感知,像猎物察觉到捕食者靠近时后脊背炸开的寒意。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头发也重新束过,长街之战时的狼狈消失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她第一次在婉丹阁外见到他时那样,清冷、克制、拒人千里。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力压抑的疯狂,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早已沸腾。
他端着托盘走到软榻前,蹲下身,将托盘放在小几上,一壶灵茶,两碟小菜,一碗灵米粥,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煮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灵草叶。
“吃。”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李慕婉别过头,盯着湖面不说话。
王林沉默了片刻,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凉,送到她嘴边:“来,你喜欢的。”
“我不吃。”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在七色城时,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吃些东西。”他不为所动,勺子固执地举在她唇边,“你说空腹炼丹伤胃。”
李慕婉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跟了你三个月。”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坐诊,什么时候炼丹,什么时候休息,喜欢喝什么茶,不喜欢吃什么菜,炼丹时习惯用左手接药材,累的时候会揉眉心——这些我都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她心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那三个月里他确实每天都坐在婉丹阁的角落,沉默地看着她做一切事情。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某种奇怪的执念,现在才发现,那不是执念,是……是什么呢?她说不清。
“我不想吃。”她再次别过头。
粥碗被轻轻放回托盘,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慕婉以为他会像之前在七色城时那样,默默退到一旁,继续用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眼神看着她。
但他没有。她听见他起身的动静,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打开某个储物袋,取出什么物件,小心地放在地上。
“那我送你别的。”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尊丹炉。
不,不是普通的丹炉,那尊丹炉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光纹,光纹像活的一样,沿着炉壁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圈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药香。
炉身上雕刻着繁复的阵纹,阵纹的复杂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丹炉,有些纹路甚至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那不是单纯的炼丹阵法,而是融合了空间、时间、因果三种本源的复合阵纹,能够将药材中的每一种成分都精准提取到极致,甚至能从虚无中提炼出已经消散的药性。
李慕婉是丹师,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尊丹炉,能让一个三品丹师炼出五品丹药,能让一个九品丹师触碰传说中的仙丹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