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色的城墙蜿蜒数十里,每一块砖石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阵法,在七色城看不到的地方,这里的天空是另一种颜色——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烧尽的炭,像一场刚刚结束的屠杀后残留在天际的余烬。
王林站在城头,白发在风中飘动,白衣被暮色染成淡淡的灰。
他刚刚击退了第三波来犯的敌人,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等他们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
此刻城下还躺着几百具尸体,都是永恒初期的修士,来自三个不同的势力,趁他不在的时候联手偷袭,以为能捡个便宜。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前留下了三道禁制,每一道都足以让半步永恒灰飞烟灭。
他们没有死在禁制下,因为他回来了,在禁制被触发的第一时间就撕裂虚空赶了回来,然后一个人站在城门口,挡住了所有的攻势。
司徒南靠在城墙垛口上,手里拎着一壶酒,看着王林的背影。
那个背影太直了,直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风都吹不弯。
可司徒南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那个笔直的背影里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比如他的肩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比如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比如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南边飘。
南边是七色城的方向。
“我说王林,”司徒南灌了一口酒,声音懒洋洋的,可那懒洋洋底下有一种只有王林能听出来的认真,“你要是不放心,就回去看看。这里我盯着。”
王林没有回头。“不需要。”
那两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可司徒南听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一种“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的挣扎。
司徒南叹了口气,把酒壶放在垛口上,走到王林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望着南边的天空。
暗红色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七色光带,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彩虹,那是七色城的方向,隔着一整个本源海都能看见。
“你说你认她当师父?”司徒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调侃,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王林啊王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永恒巅峰,寂灭城主,认一个永恒境初期的女丹师当师父?你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
王林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道七色光带,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他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看见的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倒的茶,是温的。”
司徒南愣住了。“什么?”
“她倒的茶,”王林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风,“从来不会凉。”
司徒南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望着南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认识王林多少年了?
久到他都记不清了。
他见过他杀人如麻的样子,见过他心如铁石的样子,见过他为了一个目标可以隐忍千万年的样子,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眼泉水,不敢走过去,怕那是海市蜃楼;可又舍不得离开,怕万一那是真的。
司徒南叹了口气,把酒壶从垛口上拿起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用力拍了拍王林的肩膀。
“去吧,”他说,声音里没有了调侃,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老友之间的了然,“这里有我。清水也在。出不了事。”
王林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被他压住了,压在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底下,看不见,摸不着,可司徒南知道它在。
一直都在。
“七天,”王林说,“最多七天。我回来。”
司徒南撇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
“就知道你放不下她。去吧去吧,这里有我。别急着回来,多待几天也没事。反正你在这儿也是心不在焉的,还不如去陪你的小师父。”
王林没有理他。他转过身,一步踏入虚空。
虚空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被撕开的布帛,露出里面混沌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虚无。
他的身影消失在裂缝里,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司徒南站在城头,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壶酒,忽然觉得这酒今天特别苦。
王林在虚空中全速赶路。
从寂灭城到七色城,正常速度需要七天。
他撕裂虚空,把七天的路程压缩到三天。
三天,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可他觉得还是太慢了。
虚空中的时间和外面不同,这里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没有任何可以衡量时间流逝的东西,只有无尽的灰和偶尔掠过的、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本源碎片。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缓缓漂浮,有的像破碎的镜子,映着不知哪个世界的画面;有的像干涸的泪滴,凝固在某个永恒的瞬间里。
他没有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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