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后的第三天,七色城像一口被投入滚石的深潭,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波及了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茶馆、每一座洞府。
那些在战争结束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嘴巴,此刻又找到了新的话题,比战事更刺激,比八卦更致命,比任何流言都更具爆炸性。
李丹师要嫁给紫殿主了。
本源海第一丹师,五位永恒境城主认作妹妹的女人,那个坐在婉丹阁里三千多年、救了无数条命、让整个七色城都不敢得罪的温婉女子,要嫁给七殿最强的那座沉默的山。
茶楼里的议论最热闹。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半步永恒的老修士,据说在七色城活了八万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拍着桌子,唾沫横飞:“我早就说过,那寂灭城主来路不明,李丹师怎么可能真的跟他?紫殿主才是正经的归宿!门当户对,修为相当,五殿都认的妹妹嫁给紫殿,这叫亲上加亲!”
邻桌一个年轻女修撇了撇嘴,声音虽低却满是嘲讽:“亲上加亲?我怎么听说李丹师是被逼的?那寂灭城主一走,紫殿主就上门提亲,这时间卡得也太巧了。”
角落里有人咳嗽一声,压低声音说:“你们懂什么?这是五殿的意思。李丹师是本源海第一丹师,谁掌握了李丹师,谁就掌握了丹药命脉。紫殿主娶了她,七色城就稳了。”
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 纯真:“那寂灭城主呢?他就这么算了?”
没有人回答。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窗外,飘向婉丹阁的方向,飘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那个人,到底会不会回来?
婉丹阁里,却是另一种气氛。
不是热闹,不是议论,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弟子们做事比平时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火旺走路的时候踮着脚尖,整理灵材的时候屏着呼吸,连扫帚碰到门框都会吓得一哆嗦,回头看一眼诊堂的方向,确认师父没有注意到,才拍拍胸口继续干活。
没有人敢提那件事,没有人敢看师父的眼睛,没有人敢问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师父,您真的想嫁吗?
青璃每日都来。
她自己的店铺扔给了师妹打理,从早到晚守在婉丹阁,不说话,不做事,只是坐在后院的槐树下,看着诊堂的方向。
她的眼眶每天都是红的,红得像被人揍了一拳,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师父坐诊、炼丹、整理药方,看着师父的笑容比从前少了三分,看着师父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雾越来越厚,厚得像冬天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五殿的反应各不相同。
瑶光来的时候没有进婉丹阁,只是站在巷口,看着那间小小的铺子,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那一瞬间齐齐颤了一下。
“妹妹这是何苦。”她低声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去。
青木捋着胡须,望着婉丹阁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她有自己的考量。那孩子,从来不是别人能替她做决定的。”
炎魔冷哼一声,周身的火焰暴涨了一瞬,把大殿的地砖烤得滋滋作响。“便宜雷霆了。”
那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甘,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他看来,那个白发男人比他强,可最后娶到李慕婉的却是雷霆。
流水没有来,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只是在自己的青殿里坐了一整天,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一口都没有喝。
雷霆没有再来。婚期定在半月后,紫殿的人开始筹备。
消息传到婉丹阁的时候,火旺正在后院整理灵材,听见来人说“紫殿主已经命人赶制嫁衣,用的是万年蚕丝,绣的是九色莲花”,手里的灵参掉在了地上,滚了好几圈,他都没有去捡。
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株灵参在青石板上滚啊滚,最后停在墙根底下,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那株灵参像师父。被人从土里拔出来,洗干净,晾干,然后放在一个不属于它的地方。
李慕婉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
她依旧每天清晨推开婉丹阁的门,依旧坐在矮几后给人把脉、开方、取药,依旧在傍晚闭店后去丹房炼丹,依旧在深夜坐在窗前,握着那枚晶石,望着巷口的方向。
她的笑容比从前少了,可她还是会笑。
她的声音比从前轻了,可她还是会对每一个病人说“没事的,能治”。
她的眼睛比从前暗了,可她还是会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温和的,耐心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火旺知道不一样了。因为他发现,师父不再往那个角落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每次她的目光快要飘到那个方向的时候,她就会低下头,拿起笔,或者端起茶杯,或者做任何一件可以让她不看那一眼的事。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躲避什么很危险的东西。
可火旺知道,她在躲的不是那个空荡荡的角落,而是那个角落里的自己,那个坐在蒲团上、捧着一杯茶、安静地等了一整个秋天的人。
第七日,瑶光来了。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锦盒很大,大到需要她双手捧着。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可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慢得像是在走一条她不想走的路。
她走进诊堂,把锦盒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套嫁衣。
凤冠霞帔。凤冠是紫金色的,上面嵌着九颗龙眼大小的本源珠,每一颗都流转着淡淡的紫色雷光,那是雷霆的本源,是他从自己的本源中剥离出来的、用来镶嵌这顶凤冠的。
霞帔是大红色的,红得像血,像火,像深秋最后一片没有被霜打落的枫叶。
那红色在七色城的光芒中流转,时而深得像暮色,时而浅得像朝霞,每一寸布料上都绣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是九色莲花,每一朵都不一样,每一朵都栩栩如生,花瓣上的露珠是用细如发丝的本源丝线一针一针绣上去的,在光线中微微发亮。
李慕婉看着那顶凤冠,看着那件霞帔,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痛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
“妹妹,”瑶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受了伤的小动物说话,“试试吧。”
她没有拒绝。她站起身,捧着那件嫁衣,走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