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越来越不像一个“客人”,倒像是婉丹阁的一部分。
就像那扇用了上千年的门,那尊被丹火烧了无数次的炉,那棵在后院站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自然而然地存在着,理所当然地被需要着。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这间铺子会变成什么样。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
不想了。
不敢想。
那日,她接了一个大单。
来人是个半步永恒的老修士,说是要为宗门炼制一炉破境丹,助门中一位困在踏天巅峰多年的长老冲击瓶颈。
这丹方极难,需要四十九味灵材,其中三味是万年以上的珍品,炼丹的周期长达七天七夜,中途不能有任何差错。
她本来不想接,可那老修士开出的价码实在太高,十颗永恒级本源晶,外加一卷她从没见过的上古丹方残卷。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前三天一切顺利。
第四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她正在丹房里控火,丹炉内的药液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四十九味灵材已经融了四十二味,剩下的七味需要在两个时辰内逐一投入,时机必须精确到呼吸之间,早一分则药性冲突,晚一分则前功尽弃。
她的神念全神贯注地感知着丹炉内的每一丝变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第七味,第八味,第九味——
投到第十味的时候,她的本源忽然不稳了。
那不稳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忽然遇到了断层,水流在半空中断裂,往下坠,往深渊里坠。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体内的本源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疯狂地往外泄。
她下意识地要稳住,可那股失控来得太猛太快,快到她的神念还没来得及反应,本源就已经流失了三成。
丹炉开始剧烈震动。
炉内的药液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翻涌、咆哮、膨胀。
那些已经融合好的药性开始互相冲突,清心草的清凉和续断根的苦涩撞在一起,灵参的甘甜和不老花的辛辣绞成一团,每一种药性都在挣扎,都在反抗,都在试图挣脱她的控制。
丹炉表面的金色纹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整间丹房都在颤抖,架子上的灵材纷纷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炉丹要炸了。
破境丹一旦失控,爆炸的威力足以把整间婉丹阁炸上天。
她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压制,可她的本源已经失控了,根本使不上劲。
她感觉到丹炉内的压力在急速攀升,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凶兽,随时都会破笼而出——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泉水,可那凉意在一瞬间渗透进她暴走的经脉,像一剂最温和的镇定剂,把她体内那些狂乱的本源一一抚平。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得无法想象的永恒本源从那只手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灌入丹炉——
那本源太纯粹了。
纯粹得像万古寒冰,像太古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像天地还未分离时那种混沌而原始的力量。
它涌入丹炉的瞬间,那些暴走的药液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然后,那股本源开始一丝一丝地梳理,一缕一缕地安抚,把冲突的药性分开,把混乱的次序重排,把濒临崩溃的丹炉一点一点地拉回正轨。
丹炉的震动停了。嗡鸣声停了。那些金色纹路重新变得稳定,在炉身上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李慕婉愣住了。
她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袍,那温度淡淡的,却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力度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很近,近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
她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近在咫尺。
近得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那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雪,像月光,像她晶石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专注地看着丹炉,眉间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皱褶。
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她的呼吸一窒。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狂跳,跳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烧,脸颊在烧,连脖颈都在烧。
她想移开目光,可她的眼睛不听使唤,就那样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专注的眉眼,盯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
他没有看她。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丹炉上,那股浩瀚的本源从他手中涌出,顺着她的经脉注入丹炉,稳定着那些濒临崩溃的药液。
他的手还覆在她手上,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丹炉内的药液终于彻底稳定下来。
那些混乱的药性被重新梳理整齐,在火焰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他收回本源,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退到丹房门口,和她之间隔了整整三步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丹炉上,没有看她。
可李慕婉看见了。
他的耳根,红了。
那红色很淡,淡得像初春的桃花,像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像他每次看她时眼底那片她一直不敢深究的温柔。
那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又从他低垂的睫毛底下渗出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开一片极淡极淡的暖色。
他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耳根,出卖了他。
李慕婉看着他,看着那片怎么都藏不住的红,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像月光落在花瓣上那一瞬间的温柔。
她低下头,继续炼丹,可她的手不抖了,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
丹房里弥漫着药香,醇厚的,甘甜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挨得很近,近得几乎分不清你我。
他没有走开,依旧站在丹房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可她这次没有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的耳根还是红的。
而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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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李慕婉在丹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丹炉旁边放着一杯茶。
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不凉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甘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
她喝完那杯茶,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她拿起那枚晶石,看了很久。
晶石里那个人影依旧模糊,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看清了。
她忽然想起他握住她的手时,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凉的像深秋的泉水。可那股凉意渗透进她经脉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她把晶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门口,那道白色的影子又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她感觉到了,可她这回没有害怕,也没有躲。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晶石,嘴角弯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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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火旺在丹房里发现了一件怪事。
师父那尊用了上千年的丹炉,炉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痕,五根手指的印记,深深嵌在乌黑的炉壁上,像是被人用力握出来的。
他摸了摸那指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都对不上。
他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昨天丹房里传出的那阵震动,还有那位前辈从丹房出来时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他心里在想:那位前辈握师父的手的时候,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在这尊连永恒境都毁不掉的丹炉上留下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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