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次宴会已经过去两天了,可是那五个字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李慕婉坐在窗前,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七色光芒从炽白转成幽蓝,又从幽蓝转成那种黎明前特有的灰紫色,那是本源海一天中最暗淡的时刻,七种颜色都收敛了锋芒,像被水洗过的旧画布,所有的轮廓都模糊起来。
婉丹阁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远处巷口偶尔传来夜行修士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更远的夜色里。
她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尖冰凉,可她浑然不觉。
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五个字,像一颗石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来弹去,每一次弹跳都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没事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她煮的茶温度刚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人心惊。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说太多好听的话,有人在生死关头说“我护着你”,转身就跑得比谁都快;有人在求丹时说“李丹师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拿到丹药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有人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愿为李丹师赴汤蹈火”,可连排队多等两天都不愿意。
她太清楚什么是虚情假意了。
可那个人,那个坐在角落里一个月不说话的人,那个被她赶走又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缩在街角看着她的人,那个在宴席上被五位永恒境逼问时只看了她一眼就让人无话可说的人,他说那五个字的时候,她竟然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因为他真的会。
他会为了她得罪五位殿主,会在她赶他走的时候乖乖站在街角不敢靠近,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最合适的药材,会在每一个深夜目送她回屋然后独自离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什么,好像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做这些事的。
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李慕婉把凉透的茶杯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瓷音。
她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从宴席结束到现在就没有停过。
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的思绪停下来,可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黑暗中旋转,他看她时微微发亮的眼神,他低头时从肩头滑落的白发,他说“找到了”时那种平淡得近乎残忍的笃定,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阿归。”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没有回应。
“阿归,”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可那音量依然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窗纸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终于,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可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刻板的机械感,多了几分连阿归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迟疑。
“宿主。”
李慕婉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裙摆。那裙摆是淡紫色的丝绸,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阿归,我是不是认识他?”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她没有收回这个问题,也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方式重新表述一遍。
她就这样把问题抛出去,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深渊,等着听它什么时候能到底。
阿归沉默了。
那沉默不是思考,不是检索,而是一种活生生的、有重量的迟疑。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雾,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跳。
“宿主,”阿归终于开口,那机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阿归能量不足,无法检索相关记忆。”
李慕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在骗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阿归不会骗宿主。”
“那你告诉我,”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为什么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心口就疼?为什么他站在巷口七天七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为什么他说‘你没事就行’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枚晶石的温度。
“我活了多少年,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见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事,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那个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里,我就……我就觉得全世界都不重要了。”
阿归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说明问题。
李慕婉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紫变成鱼肚白,等到老槐树上传来第一声鸟鸣。
那鸟鸣很清脆,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在寂静的清晨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我们一定认识。而且……一定不只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