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殿夜宴，暗流汹涌（一）

酉时将近，七色城的天色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那七种永恒流转的本源光芒在这个时辰会达成某种奇特的平衡，赤焰收敛了白日的燥热，橙光柔和得像熟透的浆果汁液，青碧与幽紫交织成一片迷离的暮霭，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种梦幻般的色调里，仿佛随时会融化进本源海无尽的虚空中。

远处的城墙在光线折射下微微扭曲，像被水浸泡过的宣纸，轮廓模糊而柔软。

李慕婉换好衣裙走出后院时，婉丹阁的诊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病人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火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那个平时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药材在石臼里被捣碎的闷响、以及火旺时不时打翻东西的动静，此刻全都消散殆尽。

火旺把门槛内外扫得一尘不染，此刻正蹲在角落里装作整理药材，实际上眼珠子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瞟，手上那株灵参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摆弄了十几遍，连叶片上的绒毛都快被他摸秃了。

他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素白长袍，还是那一头如雪的白发，衣袂在从巷口吹进来的晚风中微微飘动。

七色城傍晚的风总是带着一丝凉意，那是本源流转时产生的温差造成的，可他站在那儿，风到他身前三尺就自动绕开了，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真正被吹起。

可李慕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烛火被风拂过时的那一颤，如果不是她恰好在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婉丹阁独有的味道，灵草和丹火混合后留下的痕迹，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月，连衣服上都浸透了。

她垂下眼，斟酌着词句。

“瑶光姐姐待我极好，”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小心翼翼，“她是我来七色城后第一个对我好的城主，这些年一直照拂我。当年我刚到七色城，谁也不认识，是她在橙殿请我喝茶，跟我说七色城的规矩，后来五殿认我做妹妹，也是她牵的头。”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你待会儿……别太冷漠。”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承诺什么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像冰层下面的水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李慕婉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腕间。

造型很奇特，不像寻常首饰那般光滑圆润，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缠绕编织而成，在七色光芒下泛着冷幽幽的光。那些银线并非随意交织，仔细看能辨出某种规律——像阵法纹路，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一圈一圈盘绕，最终在镯面正中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图案。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银镯的造型让她心里莫名一紧，像有一根极细的针，隔着胸腔刺了一下心脏。

这东西和他的气质完全不搭，他整个人冷得像万古寒冰，像一柄藏在鞘里浸透了血的刀，可这手镯温婉得像春日的花，像少女心事，像某个清晨小心翼翼放在门槛上的那片叶子。

一个杀到永恒巅峰的人，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样一件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呢？问他这手镯是谁送的？问他为什么天天带着？问他……她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越界了，每一个都不是她该问的。她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

他跟上来，依旧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

火旺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婉丹阁，消失在巷口渐浓的暮色里。

他挠挠头，总觉得今天师父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腰杆比平时挺得直了些，步子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来，又像是在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

他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道人影彻底被暮色吞没，才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株已经被他折腾得奄奄一息的灵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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