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第三日,七色城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些在战时日夜轰鸣的防御阵法,如今已敛去光芒,只剩城墙上隐隐约约的纹路,像一道道还未愈合的伤疤。
本源海永恒的七色光芒从苍穹深处洒落,将整座城池浸在一片迷离的光晕里——赤红如焰,橙黄似霞,青碧若湖,紫幽如梦。
那七种颜色交织流转,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檐上跳跃,把这座悬浮于本源海上的巨城渲染得宛如梦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那七色光幕时,婉丹阁的门被推开了。
小弟子火旺抱着灵材站在门槛上,眯着眼望向巷口。
战争结束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那些劫后余生的修士们开始重新摆摊、交易、闲聊,日子像退潮后的沙滩,正一点点恢复原来的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低头去处理灵材——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巷口对面,隔着一条青石铺就的长街,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子。
满头白发如瀑布般垂落,在七色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银辉。他穿着一袭素白长袍,衣袂纹丝不动,分明有风从巷口吹过,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可那白衣偏偏静默如雕塑,仿佛与这方天地隔绝。
火旺愣了愣。
他来七色城的时间不长,只有三百多年。但三百多年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的面容隔得太远,他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挺拔,清瘦,肩背如削。可仅仅是那个轮廓,就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不是因为害怕。是……
他也说不清。
就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那些说说笑笑的路人,那些讨价还价的摊贩,全都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却沾不湿他的衣角。他像一块礁石,立在时间的河流里,任凭潮起潮落,纹丝不动。
青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人一动不动。
他挠挠头,心想或许是来求丹的吧。毕竟婉丹阁的名声越来越大,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修士,踏天境的、半步永恒的,甚至偶尔还有永恒境的大人物。这个人虽然看着古怪,但来求丹的人,哪个不古怪呢?
他低下头,继续处理灵材。
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
婉丹阁里,李慕婉已经在矮几后坐好了。
这间铺子不大,统共只有三进。前面是诊堂,摆着几张矮几和蒲团,供病人等候;中间是丹房,架着她那尊从逆尘界带来的丹炉;后面是个小院,种着些寻常的灵草,也是她的住处。
诊堂的陈设很简单,却处处透着温婉。墙上挂着几幅她亲手绘制的丹方图解,用的是淡青色的绢帛,字迹娟秀。窗台上摆着几盆灵兰,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若有若无。矮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是她闲暇时喝茶用的——虽然大多数时候,她根本没空喝。
她今天穿着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那簪子是当年在逆尘界时用过的,样式朴素,却陪了她很多年。
第一个病人已经进来了,是个踏天后期的中年修士,说是修炼时出了岔子,本源有些紊乱。李慕婉让他伸出手,三指搭在他腕上,静静感知了片刻。
“没什么大碍,”她松开手,语气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你冲击瓶颈时太急,伤了经脉。我开一炉养源丹,吃七天,每天一颗,切忌再强行运功。”
那修士千恩万谢,跟着青璃去取丹。
李慕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隔着半开的门,隔着熙熙攘攘的街道,那个人站在巷口对面,一动不动。
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一头白发——太显眼了,像一团雪落在阴影里。还有那身白衣,在七色光芒的流转中,泛着清冷的光。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茶杯停在唇边,忘了放下。
“师父?”
火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李慕婉回过神,发现茶杯还举着,茶水已经凉了。
“没什么。”她放下茶杯,低头整理面前的药方。
可她的余光,还落在那个方向。
那个人还在。
依旧一动不动。
依旧望着这边。
李慕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药方的边缘,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那个身影,让她觉得熟悉。
可她分明不认识这个人。
她是永恒境了。永恒境的修士,过目不忘,但凡见过一面的人,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也会记住。可她搜遍记忆,找不出这样一个白发白衣的人。
那为什么……
“师父?”火旺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担忧,“您脸色不太好。”
李慕婉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温婉如常,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事,昨夜没睡好。”
火旺还想再问,第二个病人已经进来了。李慕婉敛了敛神,继续坐诊。
可每隔一会儿,她的目光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
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