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弥漫

光芒越来越盛。

整座祭台都被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那光不是普通的光，而是由无数道则交织而成——因果、轮回、时空、生死……十五道本源的力量同时涌动，在阵法中疯狂旋转。

王林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他只能眯着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她还站在那里。

三步之外。

可这三步，他迈不过去。

每一步迈出，脚下的阵纹就亮一分，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推回来。

那力量不是攻击，不是排斥，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规则本身在拒绝他靠近。

他迈出第三步。

阵纹大亮，一股巨力反弹回来，把他震退两步。

他踉跄着站稳，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婉儿！”他又是一声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他心碎。

他抬头，目光扫过四周。

祭台之下，那些欢呼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脸上的笑容开始凝固，眼神开始涣散，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魂魄。

有人抬手按住额头，露出迷茫的神色。

有人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有人低声呢喃：“我刚才……在想什么？”

阵法光芒继续扩散，从祭台蔓延向整片桃林，从桃林蔓延向整片天空，从天空蔓延向万界诸天。所过之处，所有人都陷入同样的迷茫——

他们好像忘记了什么。

很重要的什么。

可到底是什么？

王林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再次看向左手边。

那里还是空的。

可阵法光芒中，隐约有一个人影。

红色的，模糊的，像一团随时会散去的雾。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团雾。

手指穿过雾气，什么也没抓到。

“不——”

他发出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濒死的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从阵法光芒的深处传来。

平静，温柔，熟悉得让他浑身颤抖。

“师兄。”

他猛地转头。

三步之外，阵法光芒最盛的地方，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大红的嫁衣，墨黑的长发，素净的脸庞，温婉的笑容。

是她。

是李慕婉。

她站在那里，隔着阵法光芒，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眼底的平静和往常一样深邃。

可她站得太远了。

远得他伸手够不到。

“婉儿！”他嘶吼，向前冲去。

砰——

无形的墙壁挡在他面前。他撞上去，被反震得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涌。

他不信，再次冲上去。

砰——

又一次被震退。

他再冲。

砰——

再退。

他像疯了一样，一次一次撞向那堵看不见的墙。额头撞破了，鲜血流下来，顺着眉骨滑落，滴在大红的喜袍上，洇开一团深色。他不顾，继续撞。

“婉儿！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李慕婉站在阵法中央，看着他。

看着他一次一次撞向无形的墙，看着他额头流血，看着他眼中的慌乱和恐惧越来越浓。

她的心也在疼。

疼得快要碎掉。

可她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堵墙，看着他。

“师兄，”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因果断梦阵。”

王林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隔着满脸的血，看着她。

“什么？”

“加上我早在之前燃起的梦忘香。”她继续说，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从现在起，所有人关于我的记忆，都会慢慢消失。”

王林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那些金色的阵纹。那些纹路还在蔓延，还在发光，还在一点一点抽走他脑中的东西——

他刚才忘记了什么？

他刚才看着左手边，觉得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

他拼命去想，想得额头青筋暴起，想得浑身发抖。

可越想，那记忆就流走得越快。

像沙漏里的沙，越是想握紧，就漏得越快。

“不……不要……”他发出低低的呻吟，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起来。

李慕婉看着他。

看着那个踏遍诸天、逆了轮回、为她等了千年的男人，此刻蜷缩在阵法里，像一只受伤的兽。

她的眼眶发热。

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东西压下去。

不能哭。

哭了，就走不了了。

“师兄。”她再次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她。满脸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狼狈得让人心碎。

她看着他，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深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如水，和千年前修魔海洞穴里的一模一样。

“成亲后，”她说，“你们好好过。”

王林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再次撞向那堵无形的墙。砰的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鲜血从他额头迸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他的衣袍上。

可那墙纹丝不动。

他瘫倒在墙边，双手扒着那无形的壁垒，指甲抠出血来，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婉儿……婉儿……”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别走……求你了……别走……”

李慕婉看着他。

看着他瘫倒在地，看着他满身是血，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叫她的名字。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无息，滑过脸颊，滴在大红的嫁衣上，洇开一团深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向阵法深处走去。

______

祭台之下，人群已经完全陷入迷茫。

司徒南站在司仪的位置上，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刚才宣布合卺礼的姿势。

可他的目光已经涣散了，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刚才……”他喃喃自语，“我在干什么来着？”

清水站在祭台边缘，同样一脸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握着那两坛没送出去的酒。

“这是……给谁的？”他问自己。

青霖站在宴席区，对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发呆。他记得自己刚才在忙什么重要的事，可那事是什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而那些来贺的宾客们，更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我们……是来参加谁的婚礼？”

“踏天至尊的婚礼啊，你不知道？”

“踏天至尊和谁？”

“和……和……”

那人张了张嘴，却叫不出新娘的名字。

明明刚才还知道的。

明明刚才还亲眼看见的。

怎么现在就……想不起来了？

人群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那些天道虚影还在天穹之上悬浮着，垂落鸿蒙道辉。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从凝实变得透明，从透明变成虚影，从虚影变成一缕轻烟。

最后，彻底消失。

---

王林趴在无形的墙边，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李倩梅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感觉有人在扶他，是李倩梅的手。那手很凉，在发抖。

他感觉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可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却进不了脑子。

他只是看着前方。

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阵法。

看着那个消失的人影。

嘴唇还在动。

无声地动着。

一遍一遍。

婉儿。

婉儿。

婉儿。

阵法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将整座祭台吞没。那光芒刺眼得很，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出一个画面——

修魔海，洞穴外。

他对一个姑娘说，问：“我带你去杀人。”

她笑着，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脸。

可刚一碰，那画面就碎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在黑暗里。

再也拼凑不起来。

阵法光芒达到最盛的那一刻，李慕婉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望向祭台的方向。

隔着重重光幕，她看不见他。可她就是知道，他一定还趴在那堵墙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说完，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吞没了她的嫁衣。

吞没了她的笑。

吞没了她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

祭台之上，那堵无形的墙渐渐消散。

王林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还在动。

还在叫着那个名字。

---

【章末】

阵法还在运转，记忆还在流逝。这一夜，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