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桃林的冷香,灌进王林的衣袖。
他坐在山巅那块青石上,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从日落坐到月升,从月升坐到月过中天。石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又被夜风吹凉了,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往复不知几回。
脚下是万丈悬崖,云雾翻涌如海。远处桃林隐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偶尔有风吹过,掀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他手里握着一只酒壶。
壶是空的。里面的酒他一口没喝,全洒了。洒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倾斜壶口,看着清亮的酒液倾泻而下,落入云雾深处,连回响都没有。
他在想白天的事。
不,不是白天。是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
李倩梅踏月而来,手中枯梅逢春。李慕婉挡在他身前,笑着请人喝茶。竹楼里那些对话,那些沉默,那些他听不懂也看不透的眼神。还有今早——
今早她问他:“师兄今日想吃什么?”
语气那么平常,笑容那么标准,和每一天都一样。
可他就是觉得,那声音比平时远。像隔着一层薄雾,能听见,却摸不着。
他当时想说很多。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说他可以解释,想说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她别再那样看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笑着问完,没等他回答,就转身去了厨房。背影还是那样素白,脚步还是那样轻,甚至走到门口还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笑得太好了。
好得让他心头发慌。
他追上去过。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忙进忙出,切菜煮饭。他想开口,可她总是恰好在那一刻转身,或者恰好低头看火,或者恰好端菜出去——每一次都“恰好”,每一次都让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凑巧。
但他知道,她在躲他。
不,不是躲。是……把他隔开了。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她在这边,他在那边。她能看见他,对他笑,和他说话——但就是不让他过去。
他伸出手,却摸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那堵墙,冰凉,透明,无处不在。
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低头看那只壶,青瓷的,壶身有道细小的裂纹,是刚才他下意识用力时捏出来的。他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李倩梅手里那截梅枝,也是这样的裂纹,遍布枝干,随时会碎。
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撑裂,最后碎成齑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几乎被夜风掩盖。但王林听得清楚,那是踏在碎石上的声音,一步一顿,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看好戏的意味。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身后三步处停下。然后是掀开酒坛封泥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一声满足的叹息。
“啧,一个人坐着有什么意思?”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要喝就喝,要哭就哭,坐着发呆能顶什么用?”
王林还是没有回头。
“师兄。”他说,声音干涩,“你怎么来了。”
清水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可此刻那笑意里,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他说,又灌了一口酒,“结果你还活着,啧,失望。”
王林没接话。
清水也不在意,自顾自喝着酒,偶尔抬头看看月亮,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云海。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清水忽然开口。
“你知道么,我以前也这样坐过。”
王林转过头看他。
清水望着远处的夜色,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露出一点很少示人的东西。
“在我杀了所有身边的人后,我也坐过这样一座山,坐了许久久到不知道时日。想那些我杀过的人,想那些我救不了的人,想那些——欠下的债。”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强,就能还清所有的债。后来发现,扯淡。有些债,永远还不清。你越强,欠得越多。”
王林沉默着。
他知道清水说的是什么。清水杀的人不比任何人少。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亡魂,那些为他而死的故人,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都是债。
还不清的债。
“但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清水忽然转过头看他,目光锐利得像刀,“最大的问题不是债还不清。最大的问题是,你以为你欠的只是那一个人的债,可实际上,你欠的是所有人的。”
王林一怔。
“你欠倩梅的,是因为她为你付出了十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欠婉儿的,是多少?”
清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为她等了千年,逆了轮回,踏了天道,把她从死亡里拉回来。你以为这就够了?以为这就是还清了?”
他冷笑一声。
“狗屁。”
王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等她那千年,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她让你等的。你逆轮回踏天道,是你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她要求的。你把她复活,是你自己的执念,不是她欠你的。从头到尾,你做的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清水的声音越来越冷。
“她只是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你白发苍苍,听见的是你为她逆天而行。你以为她会感激?她会。可她心里想的,不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而是——‘我让他受了这么多苦’。”
王林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起李慕婉醒来那天,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师兄别哭”。她没说“谢谢你救我”,没说“你受苦了”,只是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个久别的故人。
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想来,那目光里,是不是有别的什么?
“你还不知道问题在哪吧?”清水蹲下身,和他平视,“那我告诉你——婉儿妹子不是吃醋,她是失望。”
失望?
王林愣住。
“她复活归来,发现自己拼尽全力爱的男人,心里还欠着别的女人。她等了你千年,以为终于能在一起了,结果发现,你们的爱情里,还有第三个人甚至第四个的位置。哪怕只是‘亏欠’,只是‘恩情’,只是‘债’——那也是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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