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桃源笼在一层温柔的橘红里。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天际斜斜洒落,穿过桃林枝叶的罅隙,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如同无数金色的蝶翼,栖息在青石小径上,栖息在竹楼檐角垂落的藤蔓间,也栖息在池塘水面漾开的涟漪里。
李慕婉倚着竹楼回廊的栏杆,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落的日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寻常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是前些日子自己裁的。
布料是从凡间集市买来的寻常棉麻,质地柔软,穿在身上舒适自在,不像那些灵蚕丝织就的仙裳,虽华美却总有几分疏离感。
她喜欢这种被寻常布料包裹的感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温度。
晚风拂过,带起她几缕散落的鬓发,轻轻拂过脸颊,痒痒的。
她伸手将那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垂时,微微顿了顿,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是午后他在她研墨时忽然凑过来,轻轻咬了一下的痕迹。
想到那一幕,她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那个平日里冷得能冻死人的踏天至尊,在那短短一个下午,竟像个偷到糖的孩子,趁她不备就凑过来,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回去,继续研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那研墨的手,分明比方才用力了些,墨汁都溅了几滴在桌上。
她当时没有戳破他,只是抿着唇笑,继续低头写字。
可那之后的半个时辰,她写了三张错字,两张串行,最后不得不把写废的那些悄悄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李慕婉没有回头,只是笑意更深了些:
“笑某个今天下午不老实的人。”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上来,轻轻圈住她的腰。
温热的胸膛贴上来,将她整个人拢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谁不老实?”
“你说呢?”
“不知道。”
“师兄耍赖。”
“嗯,耍赖。”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耍赖”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李慕婉失笑,侧过头想看他,却被他趁机在脸颊上又偷了一个吻。
“师兄!”
她嗔他,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
王林没有松开她,只是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和她一起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回廊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幅水墨画里两个融为一体的墨点。
良久,他忽然开口:
“婉儿。”
“嗯。”
“今晚月色应该很好。”
李慕婉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天,西边夕阳还未完全沉落,东边天际已经泛起淡淡的青白,几颗星子隐隐约约闪现。
确实是个晴朗的夜晚,月光应该会很美。
“师兄想赏月?”
“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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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果然很好。
用过晚膳后,两人并肩坐在池塘边的青石上。
天穹如同一匹上好的墨色绸缎,被看不见的巧手裁剪得平整光滑。
一轮圆月悬于正中,光华如水银泻地,将整片桃林镀上一层银白色的霜。
池塘水面倒映着那轮月,也倒映着池畔相依的两道身影,微风拂过时,那倒影便轻轻晃动,揉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过一会儿又慢慢聚拢,恢复如初。
桃花的香气混着夜风飘来,淡淡的,甜甜的,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李慕婉靠在王林肩头,仰着脸数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她数得很慢,每数一颗都要停顿片刻,仿佛在认真确认那颗星子的位置。
王林揽着她的腰,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分明的轮廓,光洁的额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张因为专注数星星而微微抿起的唇。
几缕银白的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垂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她数一辈子的星星,也很好。
“师兄怎么不数?”她忽然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月光,亮晶晶的。
“在数。”
“数什么?”
“数你眨眼的次数。”
李慕婉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发热,嗔道:
“师兄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
“不说。”他一本正经,“只和你说。”
李慕婉咬了咬唇,把脸转回去,继续数星星。
可这一次,她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多少。
因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两道温热的实质,让她心跳都有些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放弃,靠回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王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婉儿。”
“嗯?”
“我们成亲吧。”
李慕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他。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一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伐,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极认真极郑重的光芒,定定地望着她。
“正式的。”他一字一句,“道侣大典,昭告诸天,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王林的妻子。”
李慕婉怔怔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怎么忽然说这个?”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林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眼角那一丝水光:
“不是忽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低的:
“想了很久了。”
从她归来的第一天,他就想。
想给她一个名分,一个仪式,一个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天地都见证的、正式的名分。
他欠她一个婚礼。
李慕婉望着他眼中那抹郑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有欢喜,有一种沉淀了两世终于等到的圆满。
“好。”她说。
王林望着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用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良久,他才低声道:
“三日后,就开始准备。三个月后,大典。”
“嗯。”
“请柬我来写。”
“不,”李慕婉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我来写。”
王林微微一怔。
“师兄的字太冷。”她抿唇笑,眼中带着促狭,“我的字温柔些,让人看了就知道新娘子是个好脾气的。”
王林看着她,唇角终于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你写。我给你研墨。”
“说好了,可不许偷懒。”
“不偷懒。”
月光静静洒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
池塘里的月影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远处,夜风吹过桃林,带起一片簌簌的轻响,如同岁月的低语,又如同某个遥远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