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眉，来访

清晨的桃源，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昨夜落了细雨，桃枝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与桃花的冷香，几种气息混在一起，酿出一种让人心绪安宁的、属于清晨特有的味道。

李慕婉坐在竹楼外的回廊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她刚以灵泉煮沸了水，此刻正将沸水缓缓注入茶壶，看那干枯的茶叶在热水中舒展、翻腾、沉落，渐渐染出一壶浅碧色的茶汤。

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这世间最要紧的事，便是泡好这一壶茶。

王林坐在她身侧。

他没有看茶，只是看着她。

看她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侧脸，看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角，看她偶尔被热气熏得轻眨一下的睫毛。

他的目光安静而贪婪，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慕婉似有所觉，侧头看他一眼，眸中漾开笑意：

“师兄，你这样盯着我看，我手会抖的。”

王林没有移开目光，只淡淡道：

“你手稳得很。”

李慕婉失笑，正要说什么——

王林的眉头忽然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那蹙眉只是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李慕婉太熟悉他了，那一瞬间的波动，足以让她察觉异样。

“怎么了？”她问。

王林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有客。”

话音刚落，桃源上方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门户。

门内先踏出的，是一只纤秀的足。

雪白的靴，靴沿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踏在虚空中，仿佛踩在实地上。

接着是曳地的白色长裙，裙摆如流云般轻轻拂动，却沾不上半点尘埃。

再往上，是盈盈一握的腰肢，是垂落腰际的如墨长发，是一张清冷绝俗、眉眼如霜的脸。

女子一身白衣，立于虚空门户之前，周身气息内敛至极，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男子，玄青色长衫，面容冷峻，眉眼间依稀有着某种熟悉的轮廓。

李慕婉的目光，先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

只是一眼，她便判断出对方的修为——第二步巅峰·碎涅大圆满。气息清冷而纯粹，带着一种历经千劫百难后的沉淀与释然。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那白衣女子身后的男子。

这一眼，她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

那男子的面容……

太像了。

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那冷峻的眉眼，那紧抿的唇角，那负手而立时脊背挺直的姿态——活脱脱是另一个王林。

不，不是另一个。

是“王林”的某个部分，那个她见过的、也真实存在的部分。

李慕婉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想起前些日子炼丹时，感应到的那两道遥远而微弱的同源气息。

当时她以为只是错觉，可此刻——

她垂下眼睑，将茶壶稳稳放回茶盘，再抬起眼时，面上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温婉。

那白衣女子已携身后男子落在回廊外的青石地面上，距离他们不过三丈。

王林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那白衣女子，目光复杂难言。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周身气息虽然依旧内敛，但李慕婉能感觉到，他的神识已在瞬间笼罩全场——不是戒备，而是一种生怕出任何差错的、近乎本能的紧张。

那白衣女子也在看王林。

两人对视片刻，女子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冷如泉：

“王林。”

王林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更低：“木冰眉。”

木冰眉。

李慕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她没有听说过她。王林从未提起过任何与“木冰眉”有关的往事，也从未提过他还有一个如此相似的分身。

但此刻，看着那女子清冷的眉眼，以及她身后那道与王林如出一辙的身影，她心中隐约有了某种猜测。

她站起身，走到王林身侧，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很紧张。

李慕婉心中微微一颤。她握紧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对着木冰眉微微一笑：

“姑娘远道而来，不妨坐下喝杯茶。”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主人待客的从容与热忱，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的访客。

木冰眉的目光，终于落在李慕婉身上。

两个女子，四目相对。

一个白衣如雪，清冷绝俗，眉眼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释然，如同一株遗世独立的雪莲。

一个素裙墨发，温婉从容，周身气息圆融无瑕，眼底沉淀着两世为人的通透与慧光，如同一朵静静盛开的幽莲。

木冰眉看着李慕婉，看着那双清澈温婉的眼眸，看着她与王林交握的手，看着她脸上那抹真诚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戒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只有纯粹的、待客的温柔。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释然，有敬佩，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怅惘。

——王林等了两千年的人，果然值得。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柔和了一分：

“叨扰了。”

李慕婉引她在石案旁坐下，又看向她身后那个沉默伫立的男子，微笑道：

“这位……不一起坐么？”

那男子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只是看了王林一眼，然后退后半步，立于木冰眉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李慕婉没有勉强，只是提起茶壶，为木冰眉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请。”

木冰眉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李慕婉：

“你不好奇我是谁？”

李慕婉微微一笑：

“姑娘是师兄的故人，远道而来，便是客。客来喝茶，主人在侧，其他的……慢慢说也无妨。”

木冰眉沉默片刻，终于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好茶。”她说。

李慕婉又为她添了一杯。

王林始终没有坐下。他站在李慕婉身侧，一手被她握着，另一手负在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木冰眉身上，又时而掠过她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眼底的复杂情绪翻涌着，却始终没有开口。

木冰眉放下茶杯，终于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