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生日那天,暮色来得格外早。
深秋的寒意早早驱散了最后一抹残阳的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老城区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仿佛随时要落下冷雨的气息。
慕婉堂已经重新开业一年有余,但营业时间依旧不长,下午四点,送走最后一个复诊的老病人,我便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上“暂停营业”的木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单调的“咯哒”声。
我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像水一样,从诊室的各个角落慢慢漫上来,淹没那些熟悉的轮廓:药柜深沉的黑影,诊案模糊的方形,墙上“妙手回春”锦旗暗红的底色……只有从后院那扇小门透进来的、天光将尽时最后一缕灰白,勉强勾勒出屋内物品的边际。
我没有吃晚饭,也没有点起惯常的那盏小灯。
只是静静地坐在诊案后那张老旧的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木料温润,带着经年累月被手掌磨砺出的光泽,也浸透了无数种药材复杂的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陈旧感。
父母走了。这间医馆,这座老房子,这条老街,以及那些熟悉的药香脉息,便成了我与这个世界最深的、也是最后的连接点。
五十五载光阴,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肉身里,留下的痕迹,厚重,却也……单薄。
心底那个窟窿,在经历了父母离世的双重撕裂后,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寂静。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暗流。
那些来自梦境的碎片,那些关于另一个“我”的惨烈与温柔,并未随着年岁增长而淡去,反而像深埋在冰川下的火山,积蓄着越来越庞大的压力,等待着最后的喷薄。
夜色渐浓。
我起身,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
后院很小,不过十几步见方,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些晾晒药材的竹匾,墙边依稀有去年种下、如今早已枯萎的几株草药残梗。
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已穿透了层云,水银般泻了一地,将青砖、竹匾、枯枝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忧郁的银白。
院子中央,放着一张简单的石凳。
石凳旁,是那张七弦琴。
琴身是普通的桐木,漆色早已斑驳,丝弦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
它一直放在这里,经历日晒雨淋,却始终未曾腐朽,音色也未受太多影响,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护持着它。
我在石凳上坐下。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我却没有感觉到冷。
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这双手天生就该与这些丝弦相伴。
无需思索,指尖微动,一段悠远而哀婉的旋律,便如水银泻地,自然而然地从弦上流淌出来。
是《相思吟》。
这首曲子,早已刻入了我的灵魂。
无论是在前世云天宗的丹房月下,还是在那十年山谷梦境的和煦午后,抑或是此生无数次独自一人的深夜,它总是我无意识间便会弹奏的调子。
每一个音符,每一次揉捻,都仿佛承载着跨越了无数光阴与生死的思念与怅惘。
琴音在寂静的秋夜后院回旋。
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微凉的空气,飘向小巷深处,又似乎要挣脱这尘世的束缚,飘向那无垠的、星光黯淡的夜空。
月光洒在我拨弦的手指上,洒在微微颤动的琴弦上,洒在我低垂的眼睫上。
我没有想什么,只是任由手指随着那深入骨髓的记忆与感觉游走。
琴音时而低回如泣,仿佛诉说着修魔海边红颜白发的绝望;时而缠绵悱恻,像是重温山谷中十年相伴的温暖;时而激昂悲怆,如同目睹避天棺前生机尽付的惨烈;最终又归于一种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宁静,如同此刻的我,坐在这月光下的院落,前尘如梦,此生亦如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清冷的夜色,久久不散。
我保持着抚琴的姿势,久久未动。脸上没有泪,心中也无大的波澜,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透明的空寂。
仿佛弹完这一曲,将某些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也一并送入了这无边的夜色里。
然后,我回到屋内,躺下。
睡意来得很快,很沉。
而梦境,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蛮横的清晰度与连贯性,轰然降临。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裹着,那力量源自王林,源自他背后那具我熟悉的避天棺。
我们正在穿越某种难以言喻的、布满恐怖撕扯之力和法则乱流的屏障。那是洞府界与仙罡大陆之间的太古壁垒。
即便有玄罗大天尊的秘法护持,有王林几乎耗尽本源的支撑,穿越的过程依然如同在刀山火海中翻滚,在神魂剥离的剧痛中沉浮。
我能“感觉”到王林紧咬牙关的颤抖,能“感觉”到他灵魂承受的巨大压力,更能“感觉”到他死死护住避天棺、护住棺中“我”的那份不容有失的决绝。
五成生机,五成共死。
他用“无悔”换来的,是这样一段步步惊心、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旅程。
当我们终于冲破最后的壁垒,降临在一片灵气浓郁到化液、法则完整到令人敬畏的陌生大陆时,我虽仍在棺中沉眠,却能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模糊地感知到外界。
仙罡大陆,仙族与古族并立,浩瀚无边。
王林背负着避天棺,行走在这片全新的天地。
他成了古族大天尊玄罗的弟子,这个身份带来庇护,也带来无尽的窥探与挑战。
我感知到他不断的战斗,不断的修炼,修为在血火中飞速提升,对因果、生死、真假本源的领悟日益深刻。
他变得更强,更冷,也更沉默。
但无论面对何等强敌,身处何等险境,他身后的棺椁,永远是他不容触碰的底线,是他一切行动最核心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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