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份“人气”的吸引,也或许是我的名声渐渐传得更远,来找我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我一个人渐渐有些忙不过来。
抓药、整理药材、熬制膏方、记录医案……这些琐碎而必要的工作占用了太多时间。
陈老看出我的窘境,在一个午后提着两包点心过来闲坐时,提了一句:“丫头,有没有想过收两个徒弟?一来可以帮你分担些杂务,二来,你这身本事,总得有人传下去。我看着……可惜。”
我沉吟了许久。
收徒?将我这些混杂着“宿慧”与今生经验、时而循规蹈矩时而又天马行空的医术传下去?
传给谁?能传吗?
但现实的压力摆在眼前。
父亲需要更多照料,医馆的日常运转需要人手,而我心底,似乎也隐隐认同陈老那句话,这身仿佛来自另一世、浸透着另一个人血泪与执念的医术,或许……不该仅仅止于我这一世。
我将一则简单的招徒启事贴在了慕婉堂的门板上。
条件写得很朴素:品性端正,吃苦耐劳,对中医有诚心。
无需基础,我来教。
来报名的人不多,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愿意跟着一个民间大夫、在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小医馆里从头学起的年轻人,实在罕见。
最终我留下了三个。
一个是卫校刚毕业的男孩小刘,十九岁,家境普通,没找到合适的医院工作,想先学点手艺。
他性格踏实,手脚勤快,但天资似乎平平,教他辨识药材、背诵汤头歌诀,他需要反复多次才能记住。
另一个是附近镇子来的姑娘小芳,二十二岁,家里开个小药店,她从小耳濡目染,认得些常见药材,想学得更系统些。
她有些小聪明,学得快,但有时不够沉心,喜欢问东问西,对某些玄乎的医理总想追根究底。
第三个,就是小芸。
她来的时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棉布外套,梳着简单的马尾,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安静地站在门口,等我看完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
“李大夫,”她走进来,声音清脆,带着点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腼腆,但眼神很亮,很专注,“我想跟您学医。”
我让她坐下,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想学?能吃苦吗?家里人同意吗?
她的回答很朴实:家里奶奶常年生病,看了很多医生效果不好,后来偶然找到我这里,吃了几服药好转很多。
她觉得中医很神奇,想学。
不怕苦。家里是农村的,父母觉得学门手艺挺好。
我让她伸出手,随意说了几个穴位让她指认。
她有些紧张,但指出的位置大致不差。
我又拿了黄芪、当归、白芍几味药让她辨认。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闻了闻,甚至掰了一点当归放在嘴里尝了尝(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然后准确地说出了药名,甚至提到黄芪有豆腥气,当归断面纹理如何。
“以前接触过?”我问。
她摇摇头:“没有。就是……奶奶抓药回来,我好奇,偷偷看过,闻过,记得一些。”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觉得……它们长得不一样,闻起来也不一样,好像……各有各的‘脾气’。”
各有各的“脾气”。
这句话,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留下了她。
小芸学医的速度,快得让我时常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陈老面前,那个对药材药性“一眼便知”的自己。
经络穴位,她几乎过目不忘;脉象虽还需时日磨练,但那份沉心静气的专注,远超同龄人;最让我惊讶的是她开方的“直觉”。
有次一个肝气郁结兼有心悸的病人,我让她试着拟个方子。
她思索片刻,写下了柴胡疏肝散合生脉饮的底子,这很正常。
但她在方子末尾,额外加了一味合欢皮,剂量很轻。
“为什么加这个?”我问。
她有些忐忑,但还是认真地回答:“这位阿姨眉头一直皱着,说话时总不自觉地叹气。疏肝理气的药应该能解郁,但我总觉得她心里好像还有件特别放不下的事,堵着。合欢皮能解郁安神,还能……好像能让‘心’舒服一点?我瞎想的……”
她说得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稚嫩。
但那种试图去“感知”病人情绪状态、并试图用药物去调和的心思,却与我灵魂深处某些玄妙的“医感”隐隐相通。
她开的方子,效果往往出奇地好。
不是药到病除那种神奇,而是病人反馈“吃了心里舒坦”,“好像堵着的那口气顺了”。
小芸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成了我最用心的学生。
我将陈老教我的,将自己领悟的,将那些无法在教科书中找到、却又在实践中屡屡应验的“感觉”和“心得”,毫无保留地教给她。
她学得如饥似渴,明亮的眼睛里总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有一次,她整理完一批古籍抄本后,忍不住对我说:“师父,您教我的这些东西……跟我在学校学的、在书上看到的,好像很不一样。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更……更活?更贴切?好像药不只是药,方不只是方,后面还有别的……东西在牵着。”
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用心学,以后你就明白了。”
看着她专注而充满灵气的侧脸,我有时会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炼丹房里,或许也曾有一个懵懂的女孩,坐在炉火边,听着一个沉默而强大的人,讲述着草木金石背后的天地至理。
那感觉,遥远而温暖。
日子在药香、脉息、师徒问答和对父亲的悉心照料中,平稳地滑过。
直到那个印着烫金喜字的红色请柬,被送到慕婉堂。
是周屿。
他要结婚了。
请柬设计得很雅致,淡粉色的底色,边缘勾勒着细密的银色缠枝花纹。
里面用俊秀的楷书写着新郎周屿、新娘林薇的名字,以及婚礼的时间地点。
随请柬附着一张周屿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李医生,感谢您曾经对我母亲的照顾。诚挚邀请您参加我的婚礼,分享喜悦。周屿敬上。”
很客气,很有分寸,挑不出任何毛病。
婚礼在一个周六的下午,省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穿了件素雅的米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开衫,算是得体。
婚礼现场布置得浪漫而温馨,香槟色的玫瑰,闪烁的水晶灯,空气里飘荡着甜蜜的香氛和轻柔的音乐。
宾客很多,大多衣着光鲜,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