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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

系统逼我啃下那块冰

父亲的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暮春将尽、夏意初萌的一个寻常黄昏。

我正在慕婉堂后间,守着砂锅熬制一批“三伏贴”的药膏。

药锅里,白芥子、延胡索、甘遂、细辛等药材混合着生姜汁,在文火的舔舐下翻滚冒泡,散发出辛辣刺鼻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气味。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领口,颈后的碎发早已被蒸汽熏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前堂传来母亲的惊呼声,短促,尖锐,像玻璃碎裂。

我心头一跳,几乎是扔下药勺就冲了出去。

父亲倒在诊案旁的那张藤椅上,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斜着,脸色是那种骇人的青灰,嘴唇发绀。

他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眼睛半阖着,瞳孔有些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似的艰难喘息声。

“爸!”我扑过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母亲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只会颤抖着重复:“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就说有点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尖锐的一点。

慕婉堂里熟悉的药香,此刻闻起来像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窗外的天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一层不祥的暗影。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去搭父亲的脉。

指尖下的触感让我的心沉到了冰窟,脉象促、结、代,乱得像暴风雨中狂舞的鞭子,而且极其微弱,时有时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开。

心梗。而且很可能是大面积的前壁心梗。

“打120!快!”我对母亲吼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和变形。

同时,我一把扯开父亲胸前的衣扣。脑海里那些关于经络穴位的知识,那些仿佛与生俱来的、关于“气”与“血”运行轨迹的感知,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迫涌现出来。

没有银针。来不及了!

我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灌注了全部的精神和力气,不,不仅仅是力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调动起来的“意”。

朝着父亲胸前几个关键的穴位,膻中、巨阙、内关(虽在手腕,但意念所至),凌空疾点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中医点穴。

在我指尖落下的瞬间,我仿佛能“看见”父亲体内那股狂暴紊乱、即将崩散的“心阳之气”,被我强行凝聚、引导、疏通。指尖传来剧烈的酸麻感,像过电一样窜上整条手臂,甚至牵扯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痛。

一下,两下,三下……

父亲喉咙里的“嗬嗬”声似乎缓了一瞬,揪着胸口的手,力道微微松懈了那么一丝。

母亲颤抖着打完电话,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比父亲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无声地流泪。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老街黄昏的宁静。

医护人员冲进来,迅速检查,上监护,抬上担架。

父亲被推进救护车时,监护仪上那根代表着心跳的曲线,依然惊心动魄地起伏着,但至少,没有变成一条直线。

我跟车去了医院。母亲留在家里,魂不守舍。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我守在ICU病房外的走廊里。

这里的时间是粘稠的,又是破碎的。

日光灯二十四小时惨白地亮着,照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药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命边缘的衰败气息。

家属休息区的蓝色塑料椅冰凉坚硬,坐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干涩得发痛,就滴点眼药水。

饿了,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面包,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不能。

医生出来过几次,表情凝重。“大面积心肌梗死”,“心功能严重受损”,“还在危险期”,“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我已经麻木的神经里。

母亲白天过来,眼睛红肿,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她握着我的手,冰凉,颤抖。“婉婉,你爸他……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爸会挺过来的。”

这坚定并非毫无根据。在等待的间隙,我反复推敲着父亲的病情。

急性心梗,中医属“真心痛”、“胸痹”范畴,病机多为心阳不振,痰瘀痹阻心脉。发病急骤,凶险万分。

现代医学的溶栓、支架等手段至关重要,但后续的恢复,固护心阳、化痰祛瘀、通脉止痛同样关键。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方子。回阳救逆的参附汤?

活血化瘀的血府逐瘀汤?化痰宽胸的瓜蒌薤白半夏汤?

不,都不够贴切。父亲年事已高,平素操劳,本就心阳不足,此次大病,更是元气大伤。

急则治标,缓则治本,现在急需在西医维持生命体征的同时,用中药固护住那一点将熄的心阳,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和基础。

一个方子渐渐清晰起来:参附汤合生脉饮加减。

人参大补元气,回阳固脱;附子(制)温肾助阳,强心救逆;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生脉,收敛耗散之气;再佐以丹参、川芎活血化瘀,檀香、砂仁理气宽胸止痛。关键在于附子的用量和煎法,既要起到温阳强心的关键作用,又要避免其毒性。

第三天傍晚,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一些,从ICU转入了CCU(心脏重症监护室),允许探视,也允许从外送入流质饮食和必要的药物。

我立刻回家,一头扎进慕婉堂。

取出珍藏的优质红参,仔细切片。

称量制附子,反复核对剂量,先煎两个小时,口尝至无麻舌感。

再加入其他药材,文火慢煎。我守着药炉,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药汤的气味弥漫开来,参的甘苦,附子的辛热,混合着其他药材的复杂气息,在寂静的夜里,竟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安稳。

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时空里,我也曾这样,守着炉火,为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煎熬着维系生命的药汁。

亲手将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父亲嘴里时,我的手稳得惊人。父亲还在昏睡,吞咽反射很弱,药汁常常从嘴角溢出。我就用纱布轻轻蘸去,耐心地、一遍遍地尝试。

不知道是西医治疗起了效,还是那碗药真的发挥了作用,第二天清晨,父亲竟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