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魔海的时间,仿佛被某种粘稠的寂静与血色浸透了,流淌得格外缓慢,却又在不经意间,倏忽而过。
将近两年的光阴,就在这片新生的、被刻意营造出安宁的洞府前,悄然滑过指尖。
日子简单得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
晨起王林雷打不动的灵力温养,午后李慕婉琢磨些新奇吃食或摆弄那些移栽来的花草,黄昏时两人或并肩坐在木栈道尽头看暗红色的海水起落,或是在洞府内夜明珠的光晕,一个翻阅古籍,一个静静陪伴。
李慕婉的气色,在“焕春散”最后的药力支撑下,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红润与鲜活。
她笑的时候很多,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仿佛真的没有任何阴霾压在心头。
王林凝视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沉静之下,潜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日益加深的焦灼与专注。
最近这几个月,王林手中多了一本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残破泛黄的古旧医书。
书页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的字迹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文字,图形也模糊难辨。
他显然花了极大心力去解读,有时会对着某一页沉思良久,有时会离开洞府数日,回来时身上带着各种罕见甚至危险的灵草、矿物,或是某些……难以言喻的、属于久远遗迹的沧桑气息。
他将这些材料分门别类,在洞府内专门辟出一角,用玉盒、寒玉瓶小心保存。
然后,对照着那本医书,尝试进行一些极其复杂的配比、萃取,甚至是小心翼翼的炼制尝试。
过程往往伴随失败,那些珍稀的材料化为灰烬或诡异的废液,王林却只是沉默地清理,然后再次出发寻找,或是对着医书陷入更久的沉思。
他做得极其专注,投入,仿佛那是他修行路上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李慕婉从不打扰他。
只是在他研究时,为他手边放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在他疲惫揉额时,轻轻走到他身后,为他按摩紧绷的太阳穴;在他失败后沉默时,握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伴。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与死神赛跑,在与天道争夺那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而她,除了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他每日的灵力,除了用笑容告诉他“我很好”,除了不让自己成为他额外的负担,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认知,有时会在深夜噬咬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天亮时,看着枕边他沉睡的容颜,感受着他无意识揽紧她的手臂,她又会将这些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换上最明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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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修魔海上空终年不散的铅灰色云层,洒下几缕稀薄却温暖的光线,落在洞府前新挖的浅池水面上,漾起细碎的金鳞。
池水引自高处那道小瀑布,清澈见底,与周遭暗红污浊的海水截然不同。
池边被王林用平整的石块砌好,还移了几丛喜湿的、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
李慕婉坐在池边的圆石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面发呆。
王林就在她身旁不远处,背靠着一块更大的岩石,一手捧着那本残破医书,眉头微蹙,看得极其认真;另一只手中,捻着一株刚从某个险地带回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七叶草茎,似乎在对比着书上的什么图谱。
若是往常,见她这样发呆,或是赤足沾水,王林早该抬头,用眼神或动作制止了,他总是担心她受寒,哪怕她看起来并无异样。
可今日,他完全沉浸在那本医书和手中的草药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李慕婉目光微转,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副心无旁骛、仿佛天地间只剩手中一页书一株草的模样,竟让她心中生出一丝促狭。
她悄悄脱了鞋袜。
冰凉的池水漫过脚踝,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凉。
她轻轻晃动着白皙的双足,搅动一池碎金,目光却始终胶着在王林脸上。
他还是没反应。
李慕婉眼珠一转,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她弯腰,双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池水,指尖用力——
“啪!”
几颗晶莹的水珠,精准地弹射出去,落在王林手中的医书页面上,还有几滴,溅在了他高挺的鼻梁和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王林猛然从沉思中惊醒。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眉头还蹙着,眼中带着被打断的不悦与一丝未褪的专注茫然。
然后,他便看到了池边笑靥如花的李慕婉。
她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赤足踩在池边的圆石上,素色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明亮又调皮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红唇微启,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呆子。”
声音清脆,带着笑意,像风铃被海风吹响。
王林怔住了。
手中的医书和那株珍贵的七叶草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看着她站在阳光与水光之间的身影,看着她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属于少女的灵动与俏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滚烫的、陌生的情绪填满。
那声“呆子”,不是埋怨,不是生气,而是一种亲昵的、带着娇嗔的调侃。
是三百年前,那个沉静炼丹的少女,绝不会对他流露出的神情。
下一瞬,李慕婉像是怕他“报复”,轻笑着转身,竟提着裙摆,“噗通”一声跳进了及膝深的清澈池水中!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婉儿!”王林几乎是本能地低喝一声,医书和草药被他随手放在岩石上,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池边。
李慕婉却已在池中站稳,转过身,湿漉漉的裙摆贴在身上,长发也沾了水汽,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越发显得肌肤如玉,眼眸如水。
她看着池边神情难得显出一丝紧张的王林,笑得更欢,甚至故意撩起水花泼向他。
王林没有躲。
几捧清凉的池水落在他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池中那个笑得像只偷腥猫儿般的女子,眸色渐深。
然后,他也一步踏入池中。
水波荡漾,惊起池底几尾被移植过来的、颜色艳丽的小鱼。
李慕婉见他下来,笑声更脆,转身想往池心跑,可水有阻力,她哪里跑得快。
不过几步,便被王林从身后追上,长臂一伸,轻易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呀!”李慕婉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王林抱着她,站在清凉的池水中。
水波在他们身边轻轻荡漾,阳光透过水汽,形成朦胧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怀中笑得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的女子。
水珠从她发梢、脸颊滚落,滴在他的手背和衣襟上。
她也在看他,眼中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温柔的、毫不设防的眷恋。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只剩下水声潺潺,阳光暖暖,还有彼此眼中越来越清晰的倒影。
李慕婉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不再笑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微微低下头,捧住他沾了水珠的脸颊,将自己的唇,轻轻地、带着池水清甜气息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不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她停留了片刻,舌尖甚至带着试探和温柔的意味,轻轻舔舐过他微凉的唇瓣。
王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这个吻瞬间加深、加重,夺回了所有主动权。
池水温柔地包裹着他们,阳光在水面跳跃,远处修魔海亘古不变的风声与涛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一刻,没有道基崩溃,没有生死倒计时,没有沉重的医书与渺茫的希望。
只有池水清凉,阳光温暖,和唇齿间交换的、最纯粹的爱恋与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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