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坐在巧克力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排新试做的样品，海盐焦糖、覆盆子黑巧、伯爵茶牛奶、橙皮酒心。主厨站在旁边，端着记录本，等着我的反馈。

“海盐焦糖，盐可以落少啲，啱啱好压到甜味就得。”我用小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想了想，“伯爵茶个茶味好出，呢个keep得。”

主厨点头记下。我正拿起下一块准备试，玻璃门被推开。

几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时髦，大概是附近逛街路过。店员小佳迎上去，笑着介绍：“欢迎光临，我哋铺头嘅手工朱古力每日都系新鲜即做㗎，呢边有得试食，我帮你哋介绍下口味…..”

我低头继续试吃，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乜咁多古灵精怪嘅口味㗎。”

我抬头看了一眼，Simon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帽子半扣在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正歪头看着展示柜里的巧克力。

我放下手里的巧克力，跟小佳说了句：“俾个折头佢哋。”

Simon循声望过来，看到是我，立刻笑了。“荣小姐咁啱嘅，”他大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摘下墨镜翘起腿，一副准备长聊的架势，“我去清吧几次都见你唔到㗎。”

“近排好忙。”我把手里的小叉子放下，“咁得闲，同朋友行街啊？”

他点点头环顾了一圈，又看向我，“你开㗎？”

“嗯。”

“几好喎。”他伸手，很自然地拿了一块桌上样品盘里的覆盆子黑巧，塞进嘴里，“嗯，呢个好食。”

他朋友买完巧克力，喊着他走。Simon回头摆了摆手：“你哋行先啦，我再同朋友倾多阵。”

我让小佳泡了杯热可可端过来放到他面前：“试下，我请嘅。”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香，好好饮。”然后他放下杯子，指了指门口的招聘广告，“我见你门口贴住请人广告喎。”

我低头回信息，头也没抬：“系，但系你做唔到嘅。”

“点解？”

“要早起㗎，”我看了他一眼，“你日日饮到半夜，点起得到身啊？”

他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我都冇喺嗰度做嘢咯。”

我放下手机，有些意外地看他：“点啊，十三妹畀嘅人工唔掂咩？定系得罪咗人？”

“都唔系。”他端起热可可又喝了一口，“我本身就唔缺钱，之前都系喺嗰边玩下啫。”

小佳这时候端着托盘经过，听到我们的对话，脚步放慢了。她趁放杯子的空隙，凑近我小声说了一句：“老板，请佢啦。”

我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睇人哋靓仔就想留低呀？”

小佳脸一下子红了，快步走回柜台后面。

Simon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请我啦，包你唔会后悔。”

“好吧。不过事先讲明，唔准喺我舖头乱搞男女关系…可以拍拖，唔可以玩弄细路女感情。”

我们正说着，店门忽然被粗鲁地推开了。三个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其中一个戴着一根粗金链子，脖子上的纹身一直延伸到耳后，进门就大声说：“喂，妹妹仔，新开嘅铺？识唔识规矩啊？”

小佳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我看着那个金链子男人，语气平静：“呢条街，我记得系韩宾嘅地头㗎？”

金链子旁边的男人嗤笑一声：“知仲唔快啲交数？”

“叫佢自己嚟收，或者我自己揾佢。你哋行先。”

领头的那个显然不耐烦了，伸手就想抓我胳膊：“讲咁多做咩，个个都话识宾哥，唔通都唔交咩？”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Simon已经站起来，一步跨到我身侧，一手擒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拧，另一只手同时推开旁边另一个想上前的混混，顺势一脚踹在第三个人小腿上，动作干净利落，几秒钟之内，三个人已经跌倒在地。

我看得愣住了。Simon转过头冲我眨了一下眼：“点啊，请我系咪超值？”

地上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跑了。

我转头安抚了一下小佳：“冇事啦，唔使惊。”

她白着脸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没过多久，那几个混混就带了更多的人回来。这一次领头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穿着紧身黑色T恤，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刺青。他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和Simon身上，语气不快：“边个咁大嘅面，话要我表哥亲自嚟收钱？”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应该不认识。我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唔好冇完冇了，我都话咗会搵佢。”

黄毛冷笑了一声：“几大胆。同我砸！”

就在那几个人准备动手的时候，Simon忽然笑了一声，靠着柜台，慢悠悠地开口：“唔系挂，你哋连阿嫂嘅舖头都砸？”

黄毛愣了一下，转头看着Simon，走近了几步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他回头冲被打的小弟们轻蔑地嗤笑道：“你哋真系冇眼识泰山，呢位就真系阿嫂喇。跟过靓坤，又跟蒋生，转嚟转去都系阿嫂㗎。”

几个小弟也跟着大声笑起来，嘴里念叨着原来是那个小侄女。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黄毛面前，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黄毛脸上，整个店里的人都愣住了。我看着他那张带着错愕和恼怒的脸，笑着说：“而家知我系边个，仲唔快啲滚！”

黄毛捂着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发作，最后还是咬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群人灰溜溜地撤了出去，店门重新关上。安静下来之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心跳还在肋骨后面用力敲着。Simon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唔使嬲，呢啲人狗口长唔出象牙㗎。”

“我净系嬲自己手力唔够。”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他离开的时候，我在门口叮嘱了一句：“听早九点呀。”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啦。”

他走后，我坐回窗边的位置，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司机在门口按了下喇叭，我拿起包走了出去。

到了餐厅，蒋天生已经点好菜了，蒜蓉蒸虾、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冬瓜排骨汤。我坐下，他给我盛了一碗汤：“今日点样？佢哋手艺得唔得？”

“冇咩特别啫。新口味都好好食喎。”

正说着，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我低头喝汤，过了几分钟他回来，坐下之后没有立刻拿筷子，而是看着我：“下午嘅事点解唔话我知？”

“都搞掂晒喇，小事嚟啫。”

他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下次开大会带你一齐去，等下面啲人认下你个样。”

“唔使搞到咁大阵仗啩？你话事吧。”我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下午好在有Simon喺度，佢身手都几好㗎。”

“Simon？”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夜总会嗰个？”

“嗯，我准备请佢，你点睇？”

“十三妹嘅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觉得好就得。你系老细，自己揸主意啦。”

吃完饭后，蒋天生让司机送我回家。

“我仲有啲事，你行先。”

我点头关上车门便离开。他则上了陈耀的车。

等蒋天生忙完回到家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递给我一个打包袋，里面装了一碗黑芝麻糊。

我接过来，还是温热的：“多谢。”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看了一眼电视：“我入书房睇文件啦，你早啲瞓，唔好睇到咁夜。”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楼进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前拉开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是泳儿和她弟弟在医院的照片，姐弟俩坐在病房里的长椅上，泳儿侧着头，正跟弟弟说着什么，阳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蒋天生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一角。他就着燃烧的照片点燃了一根烟，火苗从边缘蔓延，吞噬了两个人的脸，慢慢卷曲，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