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靓坤视角。

缅甸的夜晚还是那样，闷热、潮湿，空气里总像泡着一层化不开的粘稠。黑屋里的窗户关着，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在房间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寒意，但我扯了扯衬衫领口，还是觉得闷。

我坐在二楼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旧式录像机，旁边搁着一盒没有标记的录像带。小弟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是等一个判决。

“佢讲咗啲咩？”我拿起录像带又放下，转头问道。

“个女净系喺度喊，不断话全部都系佢自己嘅主意。仲有就系……佢系个雏。”

我盯着那盒录像带看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唔想睇呢啲污糟嘢。攞走佢收埋，日后可能仲有用。”

小弟如释重负，拿起录像带快步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在角落里持续不断，像一只蚊子困在灯罩里。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伸手拿起桌上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稀薄的烟雾飘向天花板。

阿洋没过多久也来了。他低着头站我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坤哥，阿嫂嗰边……近排嘅状况全部喺呢度。”阿洋没敢直接说，只是把手里的纸页搁在桌上，退后一步。

我没有看那些纸，只是夹着烟，语气有些不耐烦：“攞一叠纸俾我做咩？有事就讲！”

阿洋还是低着头，低声说：“冇咩大事啫。就前几日阿嫂入咗院，蒋生安排嘅私家医院。听讲系肠炎嚟。”

“继续。仲有冇其他嘢？”

“仲有就系……出咗院之后，阿嫂冇返屋企。佢住咗喺蒋生屋企……”

阿洋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生怕我的怒气撒到他身上。

我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积了一截，没有落下来。我听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尽之后，我把烟头直接掐灭在掌心。烟草灼烧皮肤的声音微不可闻，我低头看着暗红色的烧伤痕迹叹了口气。

“继续跟住。”

“是。”阿洋转身，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之后，我把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我拿起了桌上那份报告。Ann的产检报告，厚厚一沓，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影像图。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预产期那一栏。还有四个月。距离我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可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十倍。而外面的世界，却在以完全不同的速度运转。

她…已经住进蒋天生家了。

我把报告拍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轮廓被灯光映得锋利，眼底是压不住的暗涌。我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痛，也不算恨，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在这里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算着时间，想着什么时候可以脱身，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可她却已经搬进了别人家里。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在她心里就这么不堪一击吗？我曾经为她做过的所有事，那些笨拙的守护，那些忍住没有跨过的线，那些最后还是跨过去的线…难道在她心里，就这么容易就被覆盖掉了吗？

我想着这些怒气上涌，一拳砸在窗户旁边的墙上。木质的墙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指节传来一阵刺痛。

然后是第二下。我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发出哗啦的声响。我拎起椅子，砸向角落的电视机，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碎片飞溅。

房间像经历了一场暴风。我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衬衫凌乱地敞开，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周围一片狼藉，像我的心。我弯腰捡起地上那沓散落的报告，把纸页捏成一团，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纸团滚落在地。

我在废墟般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背靠着翻倒的桌子，伸出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没踩碎的烟，送到嘴边点燃。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抽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看着它们在破碎的电视屏幕上方慢慢散开。

窗外依旧是黑沉沉的夜色。什么都没有变，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渐渐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