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不见，却摸得到。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有个一直出手阔绰的大客把整间清吧都包了下来。十三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我作为半个老板，自然也分不开身。

当晚，清吧里人头攒动，音乐震耳，香槟塔堆得老高。我穿着一袭黑色长裙，穿梭在人群中敬酒，笑容得体，话说得滴水不漏。一杯接一杯，香槟、红酒、不知道什么的调酒，有人敬，我就喝。

喝到后来，头开始发晕，脚下的高跟鞋也有些不稳。

我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记得十三妹后来一直站在我旁边，时不时递杯水过来，小声说“慢点喝”。

靓坤今晚不在。他去了澳门，说是有事要处理。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让阿洋留下陪我。我说不用，清吧那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现在我有点后悔。

“荣小姐，再饮一杯啦！”郑老板的一个手下又凑过来，满脸堆笑，手里端着满满一杯威士忌。

我摆摆手：“唔得啦，真系唔得啦。（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咁就唔俾面啦？（这么不给面子？）”那人的笑容有点僵。

“佢饮多咗，我代佢饮。（她喝多了，我代她喝。）”十三妹上前一步，想接过那杯酒。

那人却把手一缩，还是看着我：“我想敬嘅系荣小姐，唔系十三妹你。”

气氛有点僵。

周围几桌人安静下来，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郑老板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那杯酒。

“郑老板，俾个面，算啦。（郑老板，给个面子，算了吧。）”

我转头，蒋天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荣小姐今晚陪咗大家成晚，差唔多啦。想饮，我陪你。（荣小姐今晚陪了大家一晚上，差不多了。想喝，我陪你。）”

郑老板愣了愣，然后哈哈笑起来：“蒋生开口，梗系要俾面啦！（蒋生开口，当然要给面子！）”

他挥挥手，那手下立刻退开。

十三妹趁机扶住我的胳膊，小声说：“返办公室唞下，呢度有我。（回办公室歇会儿，这里有我。）”

我点点头，让她扶着往办公室走。走过蒋生身边时，我顿了一下，低声说：“多谢。”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嘈杂。十三妹扶我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温水给我。

“饮多啲水。（多喝点水。）”她说，“等我出去睇住，你唞阵。（等我出去看着，你歇会儿。）”

我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酒意上头，整个人晕乎乎的，却又睡不着，只能瘫在那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我睁开眼，是蒋天生。他手里拿着一盒酸奶，走进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饮咁多酒，食盒酸奶会舒服啲。（喝这么多酒，吃盒酸奶会舒服点。）”他说。

我愣了一下，看看酸奶又看看他。

“多谢蒋生。”

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唔开心。（你不开心。）”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知你唔开心。”他重复了一遍，“由周年嗰晚开始，你就不开心。（从周年那晚开始，你就不开心。）”

我的心微微一紧，抬头看着他想看清楚他到底想怎么样。

那些照片——是他放的。我知道是他。可此刻他坐在这里，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点？（你想怎么样？）”我问他，声音很轻。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我只系想你知道真相，阿欣。我早都话咗佢唔係个好选择。”他低头看着我，又是那个笑容，语气温和。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出声叫住他，他却没回头：“佢係咪好选择，我自己识分，多谢你嘅酸奶。”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