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转眼过了几个月，日子平静安稳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花店和公司生意稳定，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恋人。

直到这天下午，我正在花店核对新到的花材，阿玲拿着记事本走过来：“老板，刚接到个电话订花篮，十三妹的夜总会‘胭脂扣’今晚开张，要十个庆贺花篮，指明要最大最靓的，今晚七点前送到。”

我笔尖一顿。“十三妹？”

“是啊，钵兰街那个十三妹。”

我知道这个名字。钵兰街的大姐大，作风泼辣，地盘扎实，是和靓坤差不多辈分的人物，只是以往似乎没什么直接往来。

“好，知道了。告诉坚叔，用最好的花材，按最高规格做，仔细点。”我吩咐道。这种场面事，花篮不只代表生意，更是一种礼节和态度。

傍晚，我正在检查十个已经制作完成、气派非凡的花篮，手机响了，是靓坤。

“喂？”

“十三妹今日开张件事，知唔知呀？”他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

“嗯，佢订咗花篮，阵间我同阿强送过去。”

“我今晚过去捧场，”他顿了顿，“你同我一起。”

我应下：“好。要换衣服吗？”

“随意就得，唔使太刻意。”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身上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想了想，还是化了点淡妆。倒不是刻意打扮，但太随意或许不够尊重。

七点，阿强带着人准时将花篮运走。七点半，靓坤的车停在了花店门口。他穿着那件亮橘色的西装外套，中和了身上的戾气，他伸手帮我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

“胭脂扣”夜总会位于钵兰街显眼位置，十个缀满红玫瑰与金色祝福卡的花篮，整齐气派地摆放在大门两侧，很是醒目。

靓坤搂着我的腰走进去，立刻有小弟迎上来恭敬引路。场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我看到B哥、大飞他们已经到了，正和熟人喝酒。蒋天生坐在主位，身边依然是那个打扮神似我的泳儿，泳儿看到我，眼神闪了闪，低下了头。

靓坤径直走向一个穿着红色丝绒西装、短发利落的女人。她正叼着细长的香烟，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

“坤哥！赏面赏面！”十三妹看到靓坤，推开旁人迎了上来，声音爽朗带着沙哑。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笑道：“呢位就系阿嫂？果然又后生又靓女，坤哥好福气啊！”

“十三妹，恭喜开业，生意兴隆。”靓坤将手里准备好的厚厚利是封递过去。

“多谢多谢！”十三妹接过利是，拍了拍靓坤的手臂，“听讲你最近好低调哦，原来系金屋藏娇。（听说你最近好低调哦，原来是金屋藏娇。）”她说着又看我一眼，笑意更深，“花篮好靓，有心了。”

“应该的，十三妹喜欢就好。”我微笑着接话。

“钟意，点会唔钟意！（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十三妹哈哈一笑，“快滴过去坐，饮多两杯，今晚唔醉无归啊！（快点过去坐，多喝两杯，今晚不醉不归啊！）”

我们坐在靠里的位置。不断有人过来跟靓坤打招呼敬酒，他也游刃有余地应酬着。我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蒋天生端着酒杯看向我们：“阿坤，十三妹这里，够热闹。”

靓坤和他碰了碰杯：“蒋生都来捧场，梗系热闹。（蒋生都来捧场，当然热闹。）”

蒋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温和：“阿欣今日特别靓。”

“多谢蒋生。”我礼貌地笑笑。

这时，十三妹拿着麦克风跳上了小舞台，音乐暂歇。“多谢各位兄弟姊妹、老板朋友今晚畀面！”她中气十足，场子瞬间安静不少，“我十三妹喺钵兰街混咗咁多年，靠嘅就系各位俾面！今日‘胭脂扣’开张，以后大家多滴来玩，当自己屋企一样！所有消费，今日全部八折！大家尽情玩，唔好同我客气！”

台下欢呼声、口哨声一片。

几轮酒下来，气氛更加热烈。

靓坤低头，嘴唇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闷唔闷？闷嘅话我哋可以早滴走。（闷不闷？闷的话我们可以早点走。）”

我摇摇头，靠他更近些，轻声说：“唔闷，几有意思。”

他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揽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

过了一会，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朝着我们这桌撞了过来。

他脚有些跛，浑身酒气冲天。他先是不稳当地朝着蒋天生举了举杯，舌头打结：“蒋、蒋生！饮胜！”说完也不管蒋天生什么反应，自己一仰脖灌了下去。

蒋天生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喝了口酒意思意思。

他随即转向靓坤和我，醉眼迷蒙地在我脸上身上打转，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大声说着：“坤、坤哥！好久不见啊！呢位就系你一直养住嘅……啧，果然系自己一手养大嘅女仔，用落就系唔同，够长情喔！”

“养大”、“用”、“长情”……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片，不少目光投了过来，有幸灾乐祸，有紧张观望。

我能感觉到身边靓坤的身体瞬间绷紧，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眼神阴沉得吓人，那股暴戾气息骤然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潮州勇，你讲咩？再讲多次。”

眼看靓坤就要暴走，一道红色身影却比他还快！

原本正和另一边客人谈笑的十三妹，不知何时走过来了，手里拿着杯酒朝着潮州勇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酒液劈头盖脸浇了潮州勇满身满脸，顺着他张开的嘴流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那副醉醺醺的丑态更加狼狈。

“哎呀！对唔住对唔住！”十三妹脸上瞬间挂上热情又夸张的笑容。她抽出几张纸巾，却并非递给潮州勇，而是状似随意地擦着自己的手，眼神带着笑意盯着还在懵圈的潮州勇，“潮州勇，饮多两杯就唔识世界啦？醒醒酒先啦！今日我十三妹开张，唔好俾你大佬难做啊！”

她话里带着笑，却字字清敲打在潮州勇的心上。“你大佬”三个字，更是点明了利害。

潮州勇被这一泼一吼，酒似乎醒了两分，看着十三妹带着笑意却暗藏锋芒的脸，又看了一下脸色阴沉的靓坤，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灰溜溜地被同伴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十三妹这才转向靓坤和我，笑容真挚了许多，亲自拿起酒瓶给我们空了的杯子满上：“坤哥，阿嫂，唔好意思，有啲人饮大咗就乱讲嘢，当我十三妹冇到。呢杯当我赔罪，你哋大人有大量。”

我冲十三妹笑了笑表示感谢，又轻轻拍了拍靓坤，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我们接过酒杯，他对十三妹点了点头：“小事。十三妹够醒目。”

刚才那一刻，如果十三妹慢一秒，恐怕这里已经见血了。十三妹的果断和给出的台阶，既维护了她自己场子的秩序，也暂时压下了靓坤的火气，给了双方一个体面。

蒋天生这时才缓缓举杯，对着十三妹和靓坤示意了一下，微笑道：“十三妹处事，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又坐了约莫半小时，靓坤便向十三妹告辞。十三妹也没多留，亲自送我们到门口。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一片沉寂。靓坤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开口：

“刚才嗰个潮州勇……系和联胜一个唔入流嘅四九，同我哋洪兴一向唔多对路。以前同我争过码头，被我打跛咗一只脚。”

我静静地听着，原来还有这样的旧怨。

“佢今日系故意嘅，借住酒意来落我面，亦都系……”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系想羞辱你。因为你而家系我身边最明显嘅软肋。”

“十三妹今日，算系俾足面。但呢件事，唔会就咁算数。”

我没问他打算怎么做，那是他的世界，他的规则。只是俯身吻了吻他的脸，轻声说：“无论你点处理，我都会企你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