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朔站在原地,叶子落进他袖口。
风停了,人群也散得差不多。执事们抬走碎木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低头看了眼手心,刚才握玉笛的地方还有点发烫,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绷着劲了。
他把扇坠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黑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圆,上面那个“鹤”字刻得不深,但清楚。他记得这东西掉下去的时候,叶鹤光旋身收扇的动作快了一瞬,像是想拦住它,又没伸手。
现在它回来了。
不是靠问,也不是靠猜,是对方自己送回来的。纸符、扇坠、那句“我也一样”,都连上了。
他不想再装作不知道。
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走。几个修士还在议论比试的事,围在一处摊子前喝热茶。他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请问,有没有人丢了这个?”
那人接过扇坠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旁边一个戴耳环的老头探头看:“幽冥那边的东西吧?他们家少主的扇子我见过,这玩意儿像是零件。”
“不是战利品?”澹台朔问。
“哪有拿自己扇子零件当战利品的。”老头笑出声,“你要是捡到的,直接还回去就行,放桌上都没人说你。”
他点头,道了谢。
又去妖族那边转了一圈。长老们正收拾席位,有人抱着一堆瓜果准备走。他上前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认领。
其实他心里早就不抱希望了。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随便丢的,也不会被别人捡走。能出现在擂台缝隙里,是因为有人故意让它掉出来。
就像那天早上,他的笛穗也是“刚好”被人拿走的一样。
他穿过会场中央,朝幽冥席位走去。
那边人走得慢些,椅子还没撤。叶鹤光坐在最里面那张黑漆椅上,手里摆弄一个小铁片,像是机关匣拆下来的零件。他低着头,手指动得细密,偶尔停下来看看纹路,像在算什么。
澹台朔走近时,他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拧,像是没抬头。
距离三步远的时候,澹台朔停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扇坠轻轻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一点。
叶鹤光终于抬眼。
“神界少主。”他开口,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这么闲?大会才歇一会儿,你就开始到处给人送东西?”
澹台朔没动。
“这不是我的。”他说。
“我知道。”叶鹤光用扇骨敲了下桌面,“所以你是来做好事的?拾金不昧?”
“我只是觉得。”澹台朔回应,“你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收好比较稳妥。”
叶鹤光笑了下,把手里那块铁片随手一扔,落在扇坠旁边。“你们神界规矩多,是不是连别人掉了东西都不能碰?怕沾因果?”
“我不怕因果。”澹台朔看着他,“我只怕有些人嘴上说着‘反正最后都要死’,结果连个扇坠都不敢承认是自己的。”
空气静了一秒。
叶鹤光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盯着澹台朔看了两息,忽然换了个坐姿,往后靠进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你倒是胆子大了。”他说,“昨天还躲在我身后听我讲笑话,今天就敢说我撒谎了?”
“我没躲。”澹台朔纠正,“我只是当时没想起来。”
“哦?”叶鹤光挑眉,“现在想起来了?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跑得很快。”澹台朔说,“雪地里,我追不上。”
叶鹤光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低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扇坠上。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放着,和那块废弃的铁片并排躺着。
“那你现在来找我。”他语气缓了些,“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还是为了问别的?”
“如果我说是顺便呢?”澹台朔反问。
“顺便?”叶鹤光轻笑,“你走路顺路能顺到我座位上来?整个会场这么大,你偏偏停在这张桌子前面,把东西放下,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这叫顺便?”
“我不是要走。”澹台朔说,“我是等你说话。”
“我说了。”叶鹤光看着他,“我说你不如去管管自己界内的破事。听说你们大司命最近又要清查私通外界的案子,抓了好几个偷偷往来幽冥的乐师。”
澹台朔眼神闪了下。
他知道这事。
那天夜里,有个吹箫的小神官被抓,供词里提到“曾在忘川边听过一段曲子,后来就开始做噩梦”。审讯记录送到他案前时,他一眼认出那曲调是《安魂引》的变调——那是叶鹤光惯用的起手式。
他没批处置令。
“那些人。”他开口,“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吗?”
“你说呢?”叶鹤光反问,“如果一个人只是听了首曲子就开始睡不着,你觉得他是犯了罪,还是……被谁吓到了?”
澹台朔没答。
他想起昨夜在廊下等人的感觉。冷风吹着,他站了很久。没有承诺,也没有约定时间,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那个人就会当他忘了。
就像现在。
他看着叶鹤光,声音放低:“你让我去东侧廊下,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叶鹤光慢慢合上玄骨扇,“你不是都已经替我说完了?”
“我没有。”
“你有。”叶鹤光抬眼,直视着他,“你拿着扇坠一个个问人,最后走到我面前,把它放下。你不就是想告诉我——我记得你,我一直记得。”
澹台朔呼吸轻了一瞬。
他没否认。
叶鹤光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那截笛穗吗?”
“你说因为好看。”
“对,好看。”叶鹤光点头,“但也因为它从来不响。别的乐器沾了阴气都会嗡鸣,可那根白穗子,泡在忘川水里三年都没动静。我就想,这个人真奇怪,他的东西连鬼都不理。”
澹台朔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要把扇坠留在擂台上?”
叶鹤光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终于碰了下那枚扇坠。指尖滑过“鹤”字,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然后他抬头,说了三个字:
“我想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