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朔回到席位后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玉笛收回袖中,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擦过,像是要抹去什么。擂台那边还有人在走动,主持长老正和几名修士交谈,石板上的裂缝依旧清晰可见。他知道那东西还在那里,卡在缝隙深处,没人发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停在半空的指尖,现在有点发僵。
他不想等晚上,也不想等到东侧廊下。他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同一个人。十二年前那个雪天,他在神界寝殿外看见一个黑衣少年从回廊跑过,手里攥着一截白色穗子。他追出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一枚扇坠。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为什么心里会闷闷的。
现在他懂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站起身,朝擂台方向走了几步,脚步不快也不慢。一名执事迎上来问:“少主可是有事?”
“这石板松了。”他说,“我得再看一眼。”
执事点头,转身去通报。
澹台朔站在原地没动。风从侧面吹过来,撩起他月白袍角。他没抬手去压,也没回头看谁在看他。他知道有人盯着,但他不在乎。
长老批准后,他重新踏上擂台。
地面还留着方才比试的痕迹,几道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他走到那条窄缝前蹲下,右手撑地,左手悄悄探出。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边,轻轻一抠,那枚玄色扇坠就滑了出来。
他迅速收手,把东西藏进袖子里。
动作干净利落,没人起疑。
他站起身,往角落走去。那边背光,不容易被注意到。他靠在一根立柱旁,左手慢慢将扇坠取出,拿在掌心。
黑色的坠子很沉,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他用拇指一点点抚过表面,直到触到那个刻字——“鹤”。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字。
和当年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你藏我笛穗,我拾你扇坠。
这不是巧合。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扇坠,低声说:“这‘鹤’字……与十二年前藏起的笛穗,莫不是同一人?”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节奏稳定。
他没回头,但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叶鹤光摇着玄骨扇走过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扇面轻晃,发出细微的响动。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暗纹斗篷,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神界少主,”他开口,语气带着点笑,“何时对捡破烂生了兴趣?”
澹台朔回身面对他,把扇坠握紧了些,声音平稳:“只是好奇,这扇坠为何刻着‘鹤’字。”
叶鹤光挑眉,扇子停下晃动。
他盯着澹台朔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或许……是命中注定?”
澹台朔没说话。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太深,像井水一样静,什么都映不出来。
但他听到了那句话。
“命中注定。”
四个字像落在水里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波纹。
他想起茶歇时夜明珠滚到叶鹤光脚边,对方屈指一弹,灵力裹着珠子飞回他怀里。那时他们指尖相触,他耳尖发热,嘴上却还要道谢。
他也想起擂台上那一战,明明打得激烈,可每一招都留了余地。音波缠扇刃,笛声绕刀影,节奏默契得不像敌人,倒像配合多年的搭档。
现在又多了这枚扇坠。
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把钥匙。
只是还不确定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你早就知道?”他问。
叶鹤光没答,反而把扇子合上,敲了敲自己掌心:“你说呢?”
澹台朔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答非所问的样子。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啊。”叶鹤光语气轻松,“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不也记得?”
澹台朔一怔。
这句话他听过。
就在今天下午,茶歇刚结束的时候。叶鹤光从他身边走过,袖子一滑,有个东西掉进他广袖里。他低头去看,却被对方背身摇头制止。
然后就是这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当时他以为是在讲笛穗的事。
现在看来,也许不只是。
他低头看向手中扇坠,又抬头看向叶鹤光:“所以你是故意让它掉的?”
“我没让它掉。”叶鹤光淡淡道,“我只是没拦。”
澹台朔盯着他。
他想不通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可以早说,偏偏要绕圈子。明明能当面给,偏要用这种方式试探。他到底是在躲,还是在等?
“那你今晚让我去东侧廊下,是为了谈这个?”
“不是为了谈这个。”叶鹤光转身,准备离开,“是为了让你亲手把它拿回来。”
澹台朔愣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背影渐行渐远。
暮色越来越浓,擂台周围的人也开始散去。远处传来收拾器具的声音,还有仆从搬桌椅的动静。风又起了,吹得旗帜哗啦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坠。
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知道今晚必须去。
不管那里等着他的是解释,还是另一个谜题。
他把扇坠小心收好,放回内袖夹层。那里原本藏着一张纸符,是他从擂台下来后才发现的——叶鹤光不知何时塞进去的,还没拆开。
他摸了摸那张纸,没拿出来。
也不是不想看。
只是他觉得,有些事,当面说才作数。
他走出角落,正准备返回席位,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回头一看,叶鹤光已经走到通道尽头,却没有继续往前。他停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墙,头微微偏过来。
“对了,”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怕了。”
澹台朔站着没动。
几片花瓣随风飘过两人之间,落在地上。
他开口:“我不怕。”
叶鹤光笑了笑,终于转身离去。
澹台朔站在原地,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刚才握住扇坠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印子。
他收回手,转身朝席位走去。
天快黑了。
擂台空了下来,只剩一道裂缝静静躺在石板上,像一条未愈合的伤口。
而他袖中的扇坠,正贴着心跳的位置,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