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一）

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同样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桌上的书本，但书本封面一片模糊。讲台上空无一人。

祈和找到贴着“朱浩哲”名字的座位（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了下来。课桌桌面有刻痕和涂鸦，但内容无法辨认。他试着打开抽屉——

里面不是课本，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略微泛黄的纸。

他迅速而隐蔽地将纸取出，压在课本（一本封面是空白的书）下面，小心地展开。

纸上打印着清晰的宋体字：

【教室早读行为规范】

1. 早读时间：上午7:00 - 7:30。请于7:00前进入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好。迟到者，后果自负。

2. 早读内容为语文课本第三单元背诵篇目。请务必发出声音朗读。保持音量适中，不得交头接耳或做与早读无关之事。

3. 讲台上的领读员（如果出现）是权威。请跟随他/她的节奏。如果他/她停止领读，所有人必须立刻停止。如果他/她提问，必须有人回答。回答错误或无人回答，将进行“课业辅导”。

4. 如果感觉到有冰冷的目光从教室后门小窗注视，不要回头，继续朗读。

5. 早读期间，若发现同桌或附近同学行为异常（如长时间静止、重复同一句话、书本内容变成乱码等），请勿声张，慢慢移开视线，并向讲台方向举手报告“需要帮助”。

6. 早读结束铃声为三声短促电铃。铃声未响，任何人不得离开座位或停止朗读。

7. 牢记你的身份：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任何与学习无关的念头，请尽快摒弃。

规则的领域扩展到了教室，而且更加具体，充满了互动性和潜在的杀机。

祈和看了一眼手腕上伪装成手表的光之泪，梦境时间显示接近7:00。他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内容记牢，然后将其小心地折好，放回抽屉。他拿起桌上那本“空白”的语文书，翻开到大概第三单元的位置——书页上开始缓缓浮现出扭曲的文字，依稀是《滕王阁序》的句子，但有些字是错的，或者顺序颠倒。

7:00整。

教室前门无声地关上了。

几乎同时，所有低着头的“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拿起书本，张开嘴——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巨大的、参差不齐的、毫无感情的朗读声猛然爆发，充满了整个教室，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祈和立刻跟上，也对着书上扭曲的文字，用平稳的声调开始朗读。他的声音混入其中，并不突出。

他能感觉到，当他开始朗读后，胸前别的校牌微微发热，似乎在“确认”他正在履行“学生”的职责。而那些僵硬的“同学们”，朗读的声音也似乎变得更加“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空洞。

早读，开始了。新的规则，新的挑战。而祈和知道，他必须在这个诡异的课堂里生存下来，并找到通往下一阶段、或者触及这个梦境核心的线索。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集体诵读声，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祈和一边机械地念着错漏百出的古文，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教室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讲台、后门小窗，以及那些看似麻木的“同学”们。

他正身处一个更加复杂、互动性更强的规则迷宫中。

---

第二天（星期一）清晨，柯建国看着坐在餐桌对面、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的祈和，挑了挑眉，把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推过去。

“昨晚看来你睡的不是很好呀，脸色没昨天好。”柯建国说道，语气随意，但眼神带着探究。

祈和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却没立刻吃，顿了顿，说：“有点反胃。”

“是死了很多回吗？”柯建国直接问。

“嗯，”祈和点头，咬了一口包子，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稍稍冲淡了那残留的、属于多次“死亡”的冰冷幻觉，“那种感觉过于真实。挤压、窒息、撕裂……每一次重置，痛感记忆都很清晰。” 即使以奥特战士的意志和精神力，反复体验这种针对“人类”感知的残酷死亡，也绝非愉快的经历。

柯建国放下手中的豆浆碗，表情严肃了一些：“看来我们的祈和同志也是遇到硬茬子了。这种基于执念和恐惧、吸收多人精神能量形成的规则领域，对意识体的伤害是直接的。光靠你现在的适应力和意志硬抗，次数多了，就算你是光之生命体，也可能留下精神层面的‘擦伤’。”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只有祈和能感知到的银色光晕，轻轻点在祈和的眉心。光晕渗入，带来一丝清凉舒缓的感觉，仿佛在意识外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韧的保护膜。

“我给你施加一道简单的‘清心守护’，主要是稳定你的精神投影，过滤掉那些死亡瞬间带来的过度负面反馈和模拟痛觉的真实感。至少，你再‘死’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受，能更冷静地观察和分析。”柯建国解释道，“不过，它只能减轻感受，不能规避规则本身的抹杀效果。该触发的机制还是会触发，该死……还是会‘死’。”

祈和感受着眉心的清凉扩散至全身，那种隐隐作呕的反胃感和残留的幻痛确实减轻了许多。他点点头：“好。谢谢柯叔叔。” 有了这层缓冲，他下次探索时，应该能更大胆地进行一些必要的“试探”，收集更多关于这个“学校”规则体系的信息。

他快速吃完早餐，拿起书包：“我上学去了。”

“嗯，去吧。晚上回来，我们再复盘。”柯建国挥挥手，看着祈和离开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思索。能让这个解决过摇篮危机的小子都觉得棘手、反复“死亡”的梦境……那个“驻梦公交”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最初预料的还要麻烦一些。

祈和走在去往真实杭市实验中学的路上，晨风吹拂，带着现实的烟火气。他摸了摸左胸，那里并没有校牌，但他知道，在另一个层面的“学校”里，一场更加凶险的“早读”和未知的规则，正在等待着他下一次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