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和是在一阵细碎的童言童语中恢复意识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痛——不是受伤时那种锐利的剧痛,而是遍布全身的、绵密而沉重的钝痛,仿佛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后勉强拼凑起来。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连抬起指尖都做不到。
然后是陌生的触感:粗糙但干燥的布料贴着皮肤,身下是某种填充物略显坚硬的床垫,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味、草药味,还有一种...烟火气?不是等离子火花塔那种纯粹的能量气息,而是更原始、更混杂的味道。
最后是声音。
“你看你看,鹿哥哥的眼睛动了!”
“真的耶!他的睫毛在抖!”
“妈妈说他今天可能会醒,我们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可是他为什么不睁眼呀?”
两种稚嫩的声音,一男一女,在他床边不远处叽叽喳喳。使用的语言陌生又古怪,音节起伏柔和,与光之国通用语的铿锵截然不同。祈和努力理解,却只捕捉到几个重复的音节:“哥哥”“眼睛”“妈妈”。
光之泪在这时传来微弱的悸动。
胸口的漩涡图案已经消失了——或者说,转移了。祈和能感觉到,那股温和而古老的调和力量现在环绕在他的左手腕上,化作一个银白色的手环,表面有淡淡的光纹流转。此刻,手环正传来一种平静的、安抚性的波动,伴随着模糊的意念:
【无害...幼崽...善意...】
幼崽?祈和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归零态爆炸,克尔拉强行撕裂空间,坠落,雨,然后是...
门轴转动的声音。
“安安乐乐,不是让你们别来吵叔叔休息吗?”一个温和的女性声音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祈和终于攒足了力气,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质的天花板,横梁上挂着风干的草药束。然后是两张凑得极近的小脸——大约三四岁的人类幼崽,一男一女,脸蛋圆润,眼睛乌黑发亮,正一左一右趴在床边盯着他看。
祈和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不是敌意,而是纯粹的不适应。他见过无数外星种族,但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如此脆弱、如此原始的碳基生命幼体。他们的能量场微弱得像风中烛火,生命体征数据低得不可思议,按照光之国的标准,这种状态甚至达不到“健康”的下限。
“他醒了!妈妈!鹿哥哥醒了!”小女孩兴奋地跳起来。
小男孩则好奇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祈和的脸:“你的眼睛真的是银蓝色的耶...”
祈和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体的重伤让他只能僵硬地躺着。光之泪手环又传来一阵温和的波动,这次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仿佛在说:他们不会伤害你。
“安安乐乐,退后一点。”那个女性声音走近了。
祈和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源。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人类女性,约莫三十来岁,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她的面容温和,眼神清澈,看向他时带着明显的关切,但也有一丝掩不住的警惕。
“你终于醒了。”女性用那种陌生的语言说道,见他一脸茫然,便放慢语速,配合手势,“我,陈半夏,医生。你,受伤,在我这里治疗。”
祈和眨了眨眼。他听懂了“受伤”“治疗”这两个词——不是通过语言理解,而是光之泪传来的模糊意念翻译。他尝试开口,喉咙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
“别急,你昏迷了七天,身体还很虚弱。”陈半夏将陶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转身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祈和的头,“先喝点水。”
祈和被动地喝了几口。水温适中,带着淡淡的矿物味。水流过干裂的喉咙时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也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谢...谢...”他用生涩的光之国通用语说道,意识到对方听不懂,又艰难地模仿刚才听到的音节:“谢...谢...”
陈半夏愣了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不客气。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一点点?”
祈和想了想,缓慢地点头,然后摇头——能通过光之泪捕捉到基本意图,但具体的语言含义一窍不通。
陈半夏似乎明白了。她示意安安乐乐去外面玩,然后重新端起那个陶碗:“这是药,帮助你恢复的。可能会有点苦,但一定要喝完。”
药碗递到唇边,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苦涩中夹杂着草腥、土腥,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辛辣感。祈和下意识地想避开——在光之国,治疗通常是能量导入或纳米修复,最次也是合成药剂,从未有过这种...原始的物质汤剂。
“必须喝。”陈半夏语气温和但坚定。
祈和犹豫了几秒,看着对方诚恳的眼神,终于张开嘴。
第一口。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苦!难以形容的苦!那种苦涩仿佛有实体,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胃里,其间还夹杂着酸、涩、麻,以及至少七八种他无法命名的古怪味道。这简直不像是治疗药剂,更像是某种针对味觉系统的酷刑!
祈和差点把药吐出来,但陈半夏及时托住了他的下巴:“咽下去,不能吐。”
他被迫吞咽,感觉那股可怕的液体所过之处,连内部器官都在抗议颤抖。光之泪手环微微发烫,传来的意念既无奈又好笑:【药物...治疗...地球方式...适应...】
地球?祈和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这里就是克尔拉说过的、那个遥远星系中的蓝色星球?而自己现在正躺在这个星球某个角落的...原始医疗场所里?
“还有一半。”陈半夏又把碗凑过来。
祈和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第一次产生了“或许死了更轻松”的念头。但他还是张开嘴,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药全部灌了下去。
当最后一滴药液滑入喉咙时,祈和已经生无可恋地瘫在枕头上,银蓝色的眼睛半闭,胸口因反胃而微微起伏。他感觉自己遭受了比归零态爆炸更可怕的打击——至少爆炸是瞬间的,而这药的味道却会在口腔和食道里持续回荡。
陈半夏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真有那么苦吗?我加了甘草调味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递到祈和唇边:“含着这个,会好点。”
祈和迟疑地张嘴含住。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终于压下了那股恐怖的苦味。他松了口气,看向陈半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也多了几分敬畏——能调配出这种药剂的人,绝对不容小觑。
“你师父进山采药去了,已经走了五天,应该快回来了。”陈半夏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语速很慢,配合手势,“他让我照顾你。你的伤...很特殊,需要特殊的药。”
师父?祈和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克尔拉。他点点头,想问问具体伤势,却不知如何表达。
陈半夏似乎看出来了。她想了想,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纸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个小人,然后在胸口位置画上裂纹和光芒:“这里,伤。我在治疗。”
她又画了几株草药的简图:“你师父,山里,找这些。”
祈和盯着那些简笔画,渐渐明白了。他指指自己胸口的裂纹位置——虽然现在被衣物遮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龟裂依然存在——然后做了个“愈合”的手势。
“慢慢来。”陈半夏说,“你的伤太重,需要时间。至少还要休养一个月。”
一个月...祈和心里计算着。光之国的医疗技术,这种程度的伤大概需要三到五天的修复舱治疗。而在这里,需要一个月。这就是原始文明的局限性吗?(祈和太高估光之国的医疗水平了,奥特之母手劈奈何桥的前提是要有全尸。祈和那伤势,直接化为光粒子了哟。)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门外又传来平平安安的脚步声,两个小脑袋探进来:“妈妈,我们可以进来吗?”
“小声点。”陈半夏招手让他们进来。
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睁大眼睛看着祈和。安安小声问:“鹿哥哥,你真的会变成鹿吗?”
祈和茫然地看着他。
乐乐扯了扯哥哥的袖子:“他听不懂啦。妈妈说鹿哥哥现在很虚弱,不能变。”
“可是我想看...”安安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跑到外面,不一会儿抱着一本彩色图画书回来。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站在山林中的白鹿,鹿角优雅,皮毛如雪。
“这个,你?”安安指着画,又指指祈和。
祈和看着那幅画,终于明白了“鹿精”这个设定的来龙去脉。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既然克尔拉这么说了,那就暂时扮演这个角色吧。
两个孩子兴奋得眼睛发亮。
陈半夏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当然不相信什么“鹿精”的说法,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些发光的裂纹、还有他身上那股纯净得不似凡俗的气息,都让她无法用常理解释。
“好了,让叔叔休息。”她将两个孩子带出去,回头对祈和说,“我就在隔壁诊室,有事就敲敲床板,我能听见。”
门轻轻关上。
祈和独自躺在房间里,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口腔里残留的苦味和甜味交织,窗外传来山鸟的鸣叫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看着腕上的光之泪手环。银白色的表面,光纹缓慢流转,如同缩小的星空。他集中意识,试图与它沟通,得到的回应却微弱而模糊——光之泪本身也受损严重,现在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调和功能。
【位置...坐标...】他尝试询问。
手环传来断断续续的信息:【未知星球...高灵气浓度...安全...隐蔽...】
【克尔拉...位置?】
【山中...采集...回归中...】
祈和稍微安心了些。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能量,却发现连最基本的光粒子聚合都做不到。这具人类形态的身体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限制了他大部分能力。现在的他,恐怕连一个普通的地球成年人都打不过。
窗外天色渐暗,山中的傍晚来得早。陈半夏又进来了一次,给他换了额头上的湿毛巾,测了体温(虽然她也不知道这读数对“非人类”是否准确),又喂他喝了点米粥。
米粥的味道比中药好多了,清淡温和,带着谷物的香气。祈和慢慢地吞咽,每一口都需要集中力气。陈半夏耐心地一勺勺喂,动作轻柔。
“你师父说,你叫祈和?”她忽然问。
祈和点头。
“祈求和平的意思?”陈半夏笑了笑,“好名字。我爷爷说过,医者也是在祈求和平——人与疾病的和平。”
祈和不太明白她的话,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他再次用生涩的音节说:“谢...谢...”
“不用谢。”陈半夏收拾碗勺,“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喝药。”
听到“药”字,祈和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
陈半夏被逗笑了:“放心,明天那副没那么苦。”
她离开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祈和躺在黑暗中,听着这座陌生星球上山村的夜晚声音:虫鸣,风声,偶尔的犬吠,远处溪流的潺潺。
他想念光之国了。想念等离子火花塔永恒的光芒,想念宇宙警备队总部忙碌的声响,想念星辉那双能看透情感颜色的眼睛,想念赛罗那臭屁又关切的表情,想念孤儿院的大家...
明天还要喝药。
这个念头让他做了个短暂的噩梦。
---
深夜,雾隐山深处。
克尔拉背着满满一篓药材,沿着险峻的山路往回走。月光洒在林间,照亮他疲惫但坚定的面容。他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竹筒,里面是月华潭的泉水,水面倒映着满月,泛着淡淡的银光。
五天时间,他几乎走遍了雾隐山的每个角落,在那些“老朋友”的帮助下,终于凑齐了所有药材。老黑猪贡献了珍藏的雾隐灵芝,胡三妹带他去了蝙蝠洞采夜光草,几个松鼠精帮忙摘了最难找的七星草...
现在,只等祈和醒来,真正的治疗就可以开始了。
克尔拉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小子,”他低声自语,“再坚持一下,师父马上回来救你。”
“不过首先,你得先学会喝中药。”
想起祈和第一次接触地球药物的可能反应,克尔拉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一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