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和与星辉离开光之国时,没有盛大的送行。
一艘经过改装的、外壳涂着哑光隐形涂层的侦察舰,在凌晨时分悄然滑出宇宙港,像一滴水融入黑暗的海洋。舰身没有任何标识,能量签名被压缩到民用飞船级别,航线也是精心设计的迂回路径——先向反方向的猎户座旋臂飞行六小时,再折向真正的目的地:昴宿星团暗区。
驾驶舱内,祈和坐在主控席上,面前的导航星图显示着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58:14:22。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缓慢滑动,调整着飞船的谐振阻尼器——这是凯临时加装的设备,能将“光之泪”的共鸣辐射进一步屏蔽,使敌人更难远程追踪他们的精确位置。
星辉靠在副驾驶席,闭目养神,但眉间的菱形水晶持续散发着微弱的、规律性的脉动光。他在练习一种新的技巧:将影核的感知范围从“情绪色彩”扩展到更基础的“能量流态”,尝试在敌人察觉之前,先一步感知到黑石星云方向传来的任何异常波动。
“你觉得他们会在半路拦截吗?”星辉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不会。”祈和摇头,继续调整参数,“他们的目的是让我们抵达坐标点,参与仪式。拦截风险太大——万一我们战死或逃跑,仪式就缺了关键组件。他们更可能在终点等我们,同时……”
他顿了顿:“同时在光之国内部制造混乱,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和后援。”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飞船的加密通讯器闪烁起来,传来凯急促的声音:
“祈和,星辉,听得到吗?光之国这边出事了。”
两人立刻坐直。
“说。”
“三小时前——也就是你们刚离开不久——光之国的全域信息网络上,开始大规模出现关于‘摇篮计划’的‘解密档案’。”凯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能听到科技局特有的警报声,“内容经过精心伪造,将‘摇篮’描述成一个‘为追求宇宙霸权而进行的危险能量实验’,声称艾丽娅前辈当年明知实验可能摧毁三个星系,却为了个人学术野心强行推进,最终导致自己和凯恩前辈的‘实验事故身亡’。”
祈和的手指猛地收紧,控制面板发出轻微的嗡鸣。
“档案里‘披露’了大量技术细节——都是真实的,但被断章取义、恶意曲解。他们还伪造了会议记录、实验日志、甚至……艾丽娅前辈的‘私人日记片段’,把她塑造成一个冷酷、偏执、罔顾生命的科学家。”
星辉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光:“谁发布的?”
“源头是数以万计的匿名节点,遍布整个M78星云的民用网络,像病毒一样自我复制传播。我们封禁一个,冒出十个。”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更糟的是,这些‘解密档案’的编写水平极高,引用了大量真实存在的公开论文、会议摘要、甚至一些未公开但可以查证的技术参数。普通民众很难分辨真伪。”
“舆论反应?”祈和问,声音异常平静。
“已经开始发酵。”凯调出实时舆情监测数据,“各大公共讨论区的热度指数在四小时内暴涨1200%。支持派认为这是对英雄的污蔑,要求彻查造谣者;质疑派要求官方公开‘摇篮计划’全部档案;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开始动摇。毕竟,那些伪造的技术细节太‘真实’了。”
全息投影上滚动着几条被高亮标记的典型评论:
“如果艾丽娅真的是为了科学野心,那她和暗之国那些疯狂科学家有什么区别?”
“凯恩副队长会不会是被她拖下水的?”
“所以祈和奥特曼继承的是这么危险的技术?光之泪会不会也是个定时炸弹?”
最后一条评论让驾驶舱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他们在针对你,祈和。”星辉沉声道,“先污名化你母亲,再质疑你的继承权,最后可能煽动民意要求‘监管’甚至‘回收’光之泪。”
祈和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些滚动的文字。胸口的“光之泪”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开始不受控制地显形,彩色的漩涡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旋转着,光芒忽明忽暗。
“克尔拉。”他在心中呼唤。
古老的怪兽虚影悄然浮现,盘踞在控制台一角:“我在听。”
“母亲……会做那种事吗?”
克尔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艾丽娅是我见过最纯粹的研究者。她研究‘摇篮’和平衡理论,从来不是为了权力或名誉,而是因为她真心相信——宇宙需要动态的平衡,生命需要在光与暗的张力之间找到存续的意义。”
它的尾巴轻轻拍打台面:“但她也是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最容易被人误解,因为他们的动机太‘干净’,干净到普通人无法理解。”
祈和闭上眼睛,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的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凯,继续监控舆情,但不要大规模删帖或压制讨论——那只会坐实‘掩盖真相’的指控。”祈和的语速平稳,像是在布置实验步骤,“索拉局长和佐菲队长那边什么反应?”
“索拉局长已经紧急召集科技局公关部和历史档案部,准备发布官方澄清声明,并逐步公开部分真实的、非机密的‘摇篮’研究资料。”凯回答,“佐菲队长在组织奥特兄弟进行公共演说,准备在各主要城区的公共广场进行巡回说明。但……效果可能有限。”
“因为真相比谣言无聊。”星辉一针见血,“民众更容易被戏剧性的阴谋论吸引,而不是枯燥的技术报告和历史记录。”
“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祈和说,“凯,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那些伪造档案里引用的‘未公开技术参数’,具体是哪些?它们最初的泄露途径是什么?”
“已经在查了。”凯调出另一组数据,“目前识别出的十七处‘未公开参数’,有九处来自科技局二十三年前的一次非密级数据备份丢失事件——当时认为是存储晶体自然老化导致的数据损坏,但现在看来可能是人为窃取。”
“另外八处呢?”
“来自……”凯停顿了一下,“来自艾丽娅前辈的私人实验室终端。那个终端在她牺牲后就封存了,理论上没有任何外部访问记录。但我们刚刚检测到,在封存后的第三年,终端曾有过十七秒的异常能量波动,当时被记录为‘封存场不稳定’,现在重新分析……那是一次极其隐蔽的无线数据提取。”
祈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有人在母亲牺牲三年后,潜入了封存的实验室,盗走了她的私人研究数据。而光之国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二十年后,这些数据被扭曲成污蔑她的武器。
“能追踪到提取者吗?”
“信号中转了至少三十七次,最终消失在M78星云外围的一片商业卫星坟场。”凯说,“但我在交叉比对那个时间点前后,所有进出光之国的人员和飞船记录。如果对方真的亲自潜入,一定会留下痕迹。”
“继续查。”祈和说,“另外,帮我联系艾迪老师。他当年参与过‘摇篮’项目,我需要他以亲历者的身份,准备一份详细的、针对那些伪造档案的技术驳斥报告——不是给民众看的简化版,是给光之国所有科研机构和高等学府的专家看的专业版本。”
“你要从专业层面瓦解他们的可信度?”
“先从内部开始。”祈和点头,“如果连专家都不信,普通民众的动摇就会减少。然后佐菲队长和奥特兄弟的公开演说才能发挥作用。”
通讯暂时切断。
飞船在寂静的星际空间中继续航行。窗外是永恒的黑暗与星点,偶尔有细小的陨石带划过,在隐形涂层上擦出微弱的流光。
星辉看向祈和:“你还好吗?”
“愤怒。”祈和坦白,“但不是因为自己被牵连。是因为他们玷污了母亲用生命捍卫的东西。”
他调出母亲留下的笔记的电子副本,翻到其中一页。那是艾丽娅牺牲前一周写下的最后一段文字:
“凯恩说我太理想主义,把宇宙想得太‘讲道理’。但我想,如果连我们这些见证过光的人都放弃寻找平衡,那黑暗就真的赢了。实验风险很大,我知道。但如果成功,我们能为后代争取至少三万年时间,去找到更好的路。三万年……足够孩子们长大了。”
祈和的手指抚过那些全息文字。
“她赌上一切,换来了时间。”他轻声说,“现在,有人想偷走她换来的时间,还想偷走她的名誉。”
“那就把时间抢回来。”星辉说,“把真相也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