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拼着本源受损撑起的霞光屏障,反噬如潮水涌来,她喉间泛起腥甜,眼前金星乱舞。
“撤!”哪吒火尖枪横扫,逼退围拢的天兵。杨婵搀扶着陷入半昏迷的杨戬,哮天犬警惕地护在身侧,寸心强提法力断后。
五人且战且退,终于冲破重围,脱离了那片被弱水气息浸染的天界空域。
回凡间的路上,云海翻涌。杨戬伏在哮天犬的背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的右手却死死攥着那柄开山神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即便意识涣散,也不肯松开。
“二哥的脉象很乱。”杨婵再次探向兄长的腕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欲界消耗了他太多法力,又硬扛了那么多天兵的攻击……”
“先回乾元山找师父!”哪吒咬牙疾飞,风火轮在空中拖出赤金尾焰。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杨婵怀中宝莲灯骤然光华大盛!柔和光晕剧烈波动,发出清越急促的嗡鸣,这是至宝示警!
“不好!”杨婵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只见天庭方向,四道水流如挣脱束缚的巨蟒,正冲破天界壁垒,朝着凡间不同方向奔泻!
那水看似轻缓,所过之处却连云气都为之让道,留下一片死寂的真空。
“弱水……分成四路下凡了!”寸心心头一沉。
弱水一旦流入凡间,江河倒灌,生灵溺毙,将是灭顶之灾!
“必须拦住它们!”杨婵当机立断,“寸心姐姐,哪吒,你们和哮天犬带二哥先走!我有宝莲灯,或许能阻上一阻!”
“三姐不可!”哪吒急道,“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四路弱水?!”
“可若放任不管,凡间会有多少生灵遭难?!”杨婵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众生遭难而不顾。放心吧,有宝莲灯在,你们不用担心。”
“婵儿说得对。”寸心忽然开口,“但你不能独往。哪吒,你留下护着婵儿,宝莲灯虽强,可弱水分四路,你们还需分头拦截。”
她又看向哮天犬:“哮天犬,你随我一起,先送杨戬到安全之处。”
“可寸心姐姐你的伤……”杨婵注意到寸心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
“无碍。”寸心摇头,“快去吧,迟了便来不及了。”
杨婵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兄长,咬牙转身。宝莲灯在她手中光华更盛,她与哪吒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弱水追去。
寸心与哮天犬继续朝凡间疾飞。她能感觉到杨戬体内的法力近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他这一次上天,根本就没想着回去。
眼见就要飞出天界,凡间山川轮廓已清晰可见。
寸心刚要松口气,侧方却异变陡生!
一道弱水支流不知何时改变了方向,如蛟龙横冲般直撞而来!那水流看似缓慢,实则瞬息千里,眨眼便到眼前!
“小心!”寸心撑起一道屏障,粉色霞光仓促涌出。
轰!
弱水撞上屏障,发出沉闷的响声。
寸心体内的法力如决堤般倾泻,霞光屏障剧烈震颤,裂痕蛛网般蔓延!
“姐姐!”哮天犬背着杨戬无法分身顾及,弱水的冲击力加大,几人被弱水冲击,杨戬被卷入弱水之中,哮天犬瞬间被冲出去数里之遥!
“杨戬!哮天犬!”寸心急唤,霞光屏障被弱水之力轰然击碎!弱水如冰冷的潮汐瞬间将她吞没。
混乱中,寸心只记得用最后的力量为弱水中的杨戬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然后便是天旋地转,不知被冲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寸心在剧痛中苏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海滩上,潮水轻拍沙岸,周围一片寂静。
寸心挣扎着坐起,浑身疼痛如散架一般。身上的粉色衣裙多处被撕裂,手臂、肩背布满了擦伤和淤青。
“杨戬……”她猛然惊醒,环顾四周。海滩上除了她,再无他人。
寸心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闭目凝神。
霞光龙的本源之力与杨戬手中石斧内的那道印记有微弱联系,只要距离不太远便能探查一二……
有了!
西北方向,极远之处,有一丝极淡的感应。而那个方位……是月宫?
寸心怔住。杨戬怎么会在月宫?
很快她便想到了答案——嫦娥。是了,那位广寒仙子若在附近,定不会坐视杨戬遇险。
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寸心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哮天犬。
她强忍伤痛站起,顺着海岸线寻找,很快便在一处礁石后发现了昏迷的哮天犬。少年模样的狗妖同样伤痕累累,额角有撞击的淤血,好在呼吸平稳。
寸心以所剩不多的法力为他简单疗伤。半个时辰后,哮天犬悠悠转醒。
“主人……寸心姐姐……”他虚弱地睁眼,“我们这是……”
“我们被弱水冲散了。”寸心简略解释,“杨戬应该无恙,我先送你去安全之处,稍后你去找婵儿他们汇合,我去寻杨戬。”
安置好哮天犬,寸心顾不上调息恢复,化作流光直上月宫。
月宫的清冷亘古不变。当寸心落在广寒宫前时,只见宫门虚掩,殿内寂静无声。
她缓步走入,穿过回廊,在月宫中一株巨大的玉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戬独自盘坐在玉树下,双目微阖,正在调息,开山神斧被他横置于膝,斧身黯淡无光。
月光洒落,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银辉。
虽仍显虚弱,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
寸心驻足,远远地看着。
她本该立刻上前,询问他的伤势,告知他外界的情况,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无法挪动。
这一刻的杨戬,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敛去了平日里的坚毅,显得……异常安静,甚至脆弱。这种模样,是她从未见过的。
“既来了,为何不进来?”
杨戬忽然睁眼,目光直直看向寸心所在的方向。那双眼睛里还有鏖战费神造成的血丝,却也恢复了清明。
寸心微怔,随即坦然走出阴影:“你如何知道是我?”
“你的气息很特别。”杨戬唇角微扬,那是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且……石斧有感应的。”
他看向手中的神斧,斧身上那道云纹印记正泛着微弱的光晕,与她的气息共鸣。
寸心走到玉树下,在距他三步远处停下:“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嫦娥仙子呢?”
“她与天蓬元帅一同去治理弱水了。”杨戬看着她,目光停留在她苍白的脸色和破损的衣裙上。
“你受伤了!”
“皮外伤,无碍。”
寸心避开他的注视,快速说明情况:“弱水分了四路下凡,婵儿手持宝莲灯已送回三路,但仍有一路弱水逃往了凡间。弱水入凡后一滴化万滴,如今凡间多处已成泽国。”
杨戬神色骤紧,立刻就要起身,身体却因动作太猛而晃了晃。
“……婵儿、小金乌、哪吒、天蓬元帅、狐妹,还有嫦娥仙子,他们正在合力治水。”
寸心继续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去,只会添乱。”
“可三妹她……”
“婵儿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寸心打断他,声音难得放软了些,“她有宝莲灯护身,有那么多人在帮她。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而不是贸然行动,让她担心。”
杨戬沉默下来,目光却未离开寸心的脸。他注意到她面色苍白,说话时眉心微蹙,那是忍痛的表现。
“你也受伤了。”这次是肯定句。
寸心下意识后退半步:“一点小伤,不碍事。”
“让我看看。”
“不必。”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微妙的对峙。杨戬看着寸心刻意保持距离的姿态,眼中困惑渐深。
她能为他疗伤,能为他涉险,却为何连他一句关心都不肯接受?
“为何总要避开我?”他问。
寸心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月光下,杨戬的眼中没有质问,只有真诚的不解。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因为她知道千年婚姻的折磨,知道西海诀别的绝望,知道杨戬心中她未曾有被需要特殊放置的位置。
识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如鲠在喉,成了她无法跨越的鸿沟。
仅仅只是窥得一角便已让她觉得躲避不及,若真的融合了所有,她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变得如记忆碎片中那般疯魔。
“是因为我总连累你陷入险境?”杨戬猜测,语气带着自责,“还是因为……杨戬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寸心摇头:“都不是。杨戬,有些事……你不必明白。”
她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那只手很凉,力道很轻,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挣脱。可寸心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了原地。
“告诉我。”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认真。
“至少让我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寸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海潮般的记忆在脑中翻涌,红衣龙女无助的泪水,西海冰冷的锁链,瑶池中众仙的侧目,还有最后那场诀别时,他停在半空的手……
“你没错。”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错的是命运,是既定的轨迹,是我们……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她轻轻抽回衣袖,没有回头:“此处应该无人打扰,你好好休息,婵儿那边若有消息,我会再来告知。”
“寸心。”杨戬叫住她。
这一次,寸心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无论如何,多谢。”他顿了顿,微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一次又一次。”
寸心背影微僵,许久,才轻声回道:“我说过,不必。”
她缓步离开,月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杨戬坐在玉树下,看着那道粉色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月宫门外。
手中的石斧微微发烫,母亲的气息在其中安静沉睡。而那个救了他母亲、救了他妹妹、也救了他的龙族公主,却像这月宫清辉,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到底……”他喃喃自语,眼中困惑未散,“是怎样的‘命运’,让你如此抗拒?”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只有玉树晶莹,月华寂寂。
而飞出月宫的寸心,正立在云端,望着下方那片被弱水肆虐的凡间大地。
洪水滔天,哀鸿遍野。她与杨戬之间,似乎也隔着一片无形的弱水,无法跨越,无法共存,只能遥遥相望。
“就当是普通的朋友。”她对自己说,却不知是说给谁听,“保持距离,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