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在帮你一家，可结果呢？”
寸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沉重的迷茫，“九个金乌陨落，三界险些永失光明，万里生灵涂炭……
这份因果……我真的担得起吗？”
她抬起琉璃粉的眸子，直视瑶姬：“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任由命运按照既定轨迹前行。
杨天佑杨蛟身死，你被压桃山最终陨落，杨戬兄妹历经磨难但终会成长……”
“可我插手了。”寸心自嘲地笑了笑，“我为你们一家留了生机，可死去的依旧还是死去。金乌陨落，人间生灵涂炭……我想问仙子，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瑶姬静静听着，眼中闪过心疼、感激，还有深深的理解。
待寸心说完，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姑娘，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感激你，发自肺腑地感激你。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让我丈夫和长子有了重生的希望，让我能继续陪着我的孩子，让我们一家还有团聚的可能。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作为一个看着十个金乌长大的姑母，我心痛。
那十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们唤我‘姑姑’，在我膝下玩闹，虽然后来他们听从玉帝之命镇压我，但我从不恨他们。如今九个孩子陨落，我心如刀割。”
寸心垂下眼帘。
“可是姑娘，”瑶姬伸手，虚虚握住寸心的手——虽然触碰不到，但这个动作本身已传递出温暖，“金乌之死，罪不在你，而在玉帝，在天条。”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若玉帝不派十大金乌布那绝阵，若天条容得下真情，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杨戬不会劈山，金乌不会陨落，万里生灵不会凋零。姑娘，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局面里，做了你认为对的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至于因果……”瑶姬望向窗外，仿佛透过深海看见了天空，“九个金乌虽陨，但太阳真火的本源未必彻底消散。
待将来有机会，我若能回到汤谷，在金乌诞生之地，或许……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
寸心猛地抬头：“生机？”
“只是或许。”瑶姬轻轻摇头，“汤谷乃太阳本源所在，金乌自那里诞生。他们的真灵若未完全泯灭，或许能在汤谷中缓慢重生。
只是那需要漫长岁月，千年，万年……甚至更久。”
她看向寸心，眼中带着宽慰：“所以姑娘不必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这世间的因果，从来不是一人能承担，也不是一人能改变。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天道吧。”
寸心听着这番话，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抑，似乎松动了一些。
但还是无法完全释然。九日陨落的沉重，她恐怕永远无法真正放下。但至少，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多谢仙子开解。”她轻声说。
瑶姬微笑，笑容温婉依旧，却因元神虚弱而显得有些缥缈：“该说谢谢的是我。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仙子请讲。”
“我想……陪着天佑和蛟儿。”瑶姬看向定海珠，“他们在珠中沉睡，我若能进去，或许能加速他们恢复。而且一家人在一起，我也安心。”
寸心却摇头：“仙子，你的情况与他们不同。你本体乃是混沌灵石，这开山神斧以金刚石所铸，金刚石至刚至坚，内含至刚至阳之力。”
“金刚石斧曾以杨戬兄妹二人的法力滋养，又与您的元神已有感应。若您继续在斧中温养，借斧中神力滋养元神，恢复的速度会快些。”
瑶姬怔了怔，随即苦笑：“我倒忘了这个。”
“不过仙子不必担心。”寸心道，“不久后哪吒莲藕身成，我会去一趟乾元山金光洞。届时，我会将这开山神斧带给杨戬。”
她看向瑶姬，眼中闪过柔和的光：“斧在你便在。虽然你现在元神太虚弱，无法与杨戬杨婵对话，但至少……你能陪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成长。
待你元神恢复些许，或许能与他们在梦中相见，给他们一些安慰。”
瑶姬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次是欣喜的泪：“如此……甚好。能陪着孩子们，哪怕只是静静看着，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的身影开始波动，变得更加透明——元神实在太虚弱了，显形这么久已是极限。
“姑娘，”瑶姬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的大恩，瑶姬没齿难忘。未来若有用得着瑶姬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仙子好生修养。”寸心起身，再次掐诀，霞光温柔地包裹住瑶姬的元神，“待你去到他们兄妹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瑶姬微笑点头，身影渐渐化作流光，重新遁入开山神斧之中。
斧刃上的云纹印记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平静。
寝宫内重归寂静。
寸心站在原地，望着那柄石斧，许久未动。
瑶姬的话在她心中回荡。金乌之死的罪责在玉帝，在天条；汤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果不是一人能承担……
道理她都懂。
可当她想起天空中那轮孤独的太阳，想起万里焦土上生灵的哀嚎，心中的沉重依旧无法完全卸下。
“或许这就是代价。”她轻声自语，“改变命运的代价。”
救下想救的人，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因果。没有两全其美，没有皆大欢喜。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如此。
窗外，巡海的夜叉举着发光的珊瑚灯缓缓游过。深海的夜，漫长而宁静。
寸心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永恒的幽暗。
四十天后，哪吒重生，乾元山之行势在必行。届时，她要将这柄斧一并交还给杨戬。
寸心识海中的一块意识碎片忽地悄然破碎消融，一段记忆出现在寸心脑海之中：
龙女手拿宝剑欲打断太乙真人施法，为东海三哥——敖丙报仇，却被手持神斧的杨戬拦下。
杨戬一脸怒容，眼神冰冷。
哪吒是杨戬的救命恩人，她也是杨戬的救命恩人，龙女拿剑抵着自己的脖子，让杨戬在两个恩人之间做选择。
而结果也很明显，杨戬打落娇蛮龙女颈间的宝剑，并告知龙女的救命之恩已还，然后转身离去……
“杨戬……”
孰对孰错？杨戬救哪吒是为义，杨戬阻龙女是为恩，然龙女的救命之恩已在那般随意之下抵消，只要不再纠缠……
是啊，只要不再纠缠！
龙女对杨戬一见钟情，所求甚多，所以次次捏着恩情，挟恩图报。
但现在的敖寸心不是记忆碎片中的敖寸心啊……
乾元山之行，归还了神斧，她与杨戬之间的纠缠，是会因此了结，还是会……越缠越深？
她没有答案。
龙女在深海微光中静静站立，像一尊玉雕，美丽，沉静，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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