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差事清贵,却也不轻松。长柏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入夜方归,偶尔还要当值留宿。明兰有时去寿安堂请安,能遇见他匆匆来去的身影,却极少有机会说话。
倒是如兰,不知怎的对她热络了几分。这日午后,如兰竟破天荒地来了明兰的院子,手里还捧着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
“六妹妹,尝尝这个。”如兰将碟子放在桌上,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厨房新做的,我吃着好,给你带了些。”
明兰心中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五姐姐。”拈起一块尝了尝,“确实好吃。”
如兰便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话题渐渐绕到了长柏身上:“大哥哥如今是翰林了,前程似锦,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这个福气……”
明兰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只淡淡道:“长柏哥哥的婚事,自有父亲和祖母做主。”
如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听说,母亲那边……王家有人传话来,想与咱们家再续姻亲。”
再续姻亲?王家还想把女儿嫁进盛家?明兰心中冷笑。王氏刚被送到庄子上,王家还有脸来提亲?
“父亲怎么说?”她问。
如兰叹了口气:“父亲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议。我……我心里实在没底。若真娶个王家姑娘回来,以后的日子……”她没说下去,但明兰明白她的意思。继母难为,尤其是背后还有那个被送走的生母。
明兰沉默片刻,道:“父亲自有考量,五姐姐不必太过忧心。”
如兰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送走如兰,明兰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海棠出神。长柏的婚事……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刻意回避去想。他是嫡长子,是盛家的顶梁柱,他的婚事,注定不会简单。
而她,只是一个庶女。
碧丝在一旁悄悄打量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明兰察觉了,淡淡道:“有话直说。”
碧丝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我听说……老太太那边,最近也在相看人家,好像是给大少爷相看的。听说是忠毅伯府家的嫡女,还有大理寺卿家的千金……”
明兰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知道了。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无关。是啊,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庶女,他的婚事,与她何干?
可是,那日海棠树下那句“可愿同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继续做手中的针线。
绣的是什么呢?低头一看,竟是一枝海棠——与院中那株一模一样。她怔了怔,随即苦笑。
有些东西,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
五月初,宫中传出一个消息,震惊朝野。
端王被圣上下旨圈禁。
原因是太子一系搜集到了端王当年贪墨赈灾银两、强占民田的确凿证据,更有当年与某些官员勾结、草菅人命的旧案被翻了出来。圣上震怒,命三司会审,端王百口莫辩,最终被圈禁于端王府,非诏不得出。
明兰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寿安堂陪老太太抄经。房嬷嬷进来低声禀报,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长叹一声:“争来争去,终究是镜花水月。”
明兰没有说话,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端王被圈禁!那个可能与母亲之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端王府,彻底倒了!
她想起了秦姓医官,想起了那个与端王府有关的神秘人,想起了长柏信中所说的“借力打力”……这一切,都在长柏的算计之中吗?还是说,这只是太子一系与端王之争的必然结果?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端王府,终于为它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虽然,这份代价,未必直接与母亲的冤屈有关。但那份公道,终究以一种曲折的方式,降临了。
傍晚,长柏回府时,破天荒地绕道来了明兰的院子。
明兰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他已经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直裰,许是走得急,额上微微见汗。
“长柏哥哥。”明兰起身。
长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端王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秦姓医官背后的那只手,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从今往后,那件事不会再有人追查了。”
不会再有人追查?明兰一怔:“为什么?”
长柏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该查的,不该查的,都已经查清了。端王被圈禁,他的那些门人爪牙,死的死,散的散。秦某的死,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笔。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江湖郎中,去翻端王的旧案。”
明兰沉默了。她知道长柏说得对。端王倒了,那些陈年旧事,便如烟尘般散去。没有人会在意,当年是谁指使秦姓医官做了什么,因为这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对母亲来说,那不重要吗?对那个在深宅大院里默默死去、无人问津的女子来说,那不重要吗?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轻声道:“我明白。”
长柏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节哀。”
节哀?她早已不会为这些事落泪了。母亲的死,是十几年前的事;她的泪,早已在宥阳那个破旧的柳叶巷里,在看到那些泛黄的信件时,流尽了。
“我没事。”她抬起头,看向他,“多谢长柏哥哥为我做的一切。”
长柏摇了摇头:“我说过,不只是为你。”他顿了顿,“也是为我自己。”
为自己?明兰不解,却也没有追问。
长柏在院中站了片刻,望着那株海棠,忽然道:“我要离京了。”
明兰心头一跳:“离京?”
“外放的调令已经下来,去杭州,任杭州府通判。”他转过头,看向她,“六月启程。”
杭州!江南!他真的要去外放了!
明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为他高兴,有不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恭喜长柏哥哥。”她轻声道。
长柏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还记得我上次问你的话吗?”
上次?可愿同去?
明兰的手指微微一紧,垂下眼睫:“记得。”
“那……你的答案呢?”
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海棠叶子的沙沙声。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明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当然想去。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去看看那烟雨江南,去……离他近一些。
可是,她凭什么去?以什么身份去?
“我是闺阁女子。”她轻声道,“如何能随哥哥外放?”
长柏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缓缓道:“祖母前几日与我商议,说杭州气候宜人,适合养老。她想去杭州住些时日,散散心。”
明兰一怔:“祖母?”
“对,祖母。”长柏看着她,“她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她问过我,觉得谁合适。我说……六妹妹很好。”
祖母要去杭州养老?她需要一个陪伴的人?而长柏……推荐了她?
明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祖母的意思,还是长柏的谋划?抑或,是他们共同的安排?
“那……父亲会同意吗?”她问。
“父亲已经同意了。”长柏道,“祖母年事已高,去杭州休养,合情合理。身边带个孙女伺候,也是应有之义。”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只等她点头。
明兰望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依旧沉静,却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那……我愿意。”
长柏的唇角微微弯起,弧度很浅,却足以让明兰的心漏跳一拍。
“好。”他说,“那便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明兰。”
“嗯?”
“杭州很好。有西湖,有龙井,有满城的桂花。”他顿了顿,“你会喜欢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院门外。
明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月光下,海棠静静伫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书斋里对她说:“别怕,这一世,我护你。”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一句空洞的承诺。
可现在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