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冰冷的潮水,包裹着她。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后颈传来钝痛,喉咙干涩欲裂。
明兰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耳边隐约传来车轮辚辚的颠簸声,身下是硬邦邦、不停晃动的木板,鼻尖萦绕着一股劣质脂粉味混合着尘土和牲口粪便的复杂气息。这不是盛府,也不是长柏的庄子。
她被劫持了。在马车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让她残余的昏沉退去大半。她不敢立刻睁眼,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姿态,屏住呼吸,用尽全部意志去感知周围。
车厢狭小,除了她,至少还有两个人。呼吸声粗重,带着市井之徒特有的粗俗气息。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真他娘的重,看着瘦巴巴的,扛起来还挺沉。”一个沙哑的男声抱怨。
“少废话,拿钱办事。这小娘们细皮嫩肉的,指定能卖个好价钱,比东家给的那点辛苦费划算多了。”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透着一股贪婪。
卖?不是直接灭口?明兰心头一凛。王氏这次换了手段?想把她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彻底毁了,生不如死?还是说……这根本不是王氏的人?
“东家说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痕迹。卖到南边最下等的窑子里去,让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也开不了口。”尖细声音继续道,“咱们得快些,天亮前得出城。”
果然是王氏!要把她卖到南边下等妓院!如此一来,她“失踪”了,盛府最多报官了事,时间久了就成了悬案。而她,将在泥泞污秽中彻底湮灭,比死更惨。
绝望如毒蛇般啃噬心脏。但她强行压下恐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想办法!
她能感觉到马车正快速行驶在颠簸的路上,方向似乎是朝着城外。出城……一旦出了京城,落入那些人贩子手中,再想逃脱,难如登天。
她悄悄移动了一下身体,手脚没有被绑,大概是觉得她一个昏迷的弱女子,跑不掉。这或许是个机会。
她小心地、极其缓慢地,将手移向袖中藏着黑色药丸的位置。长柏说过,捏碎可释出特殊气味,他的人在外可闻。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指尖触碰到那粒被蜡封住的药丸,冰凉坚硬。她需要找一个时机,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捏碎它。
马车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车厢内两人猝不及防,身体晃了晃。
就是现在!
明兰借着颠簸的力道,身体“无意识”地向侧旁一滚,手臂“恰好”压在身下,在两人视线死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握!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一声轻响,指间传来蜡丸碎裂的触感。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奇特、带着微苦药草混合着某种奇异花香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在狭小污浊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味儿?”沙哑男声立刻警觉地吸了吸鼻子。
尖细声音也嗅了嗅:“好像是……这娘们身上的?富家小姐,就是香。”他并未太在意,只以为是明兰身上残留的熏香。
明兰心中稍定,重新躺好,继续装昏。气味已经放出,长柏的人能否闻到?何时能到?她毫无把握。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马车速度丝毫未减,离城门恐怕越来越近了。
就在明兰几乎要绝望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什么人?!”车夫(大概是同伙之一)惊慌地喝道。
“吁——!”勒马声,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和一声沉稳有力的低喝:“停车!京兆府查案!”
京兆府?不是长柏的人?明兰心头一紧。
车厢内两个男人瞬间慌了。“妈的!怎么惊动了官府?”沙哑男声低骂。
“别慌!说不定是例行盘查!”尖细声音强作镇定,但声音也在发抖。
马车被迫停下。外面传来交涉声。
“官爷,我们是正经行商的,车里是家眷,急着出城办事……”车夫在辩解。
“少啰嗦!打开车门,例行检查!”一个陌生的、带着官威的声音命令道。
车门被拉开,清晨微凉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涌入。明兰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车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为首的是一个面生的捕快,眼神锐利。
车厢内两个男人点头哈腰,试图遮挡视线。
那捕快目光如电,扫过车厢,立刻落在蜷缩在角落、昏迷不醒、衣衫略显凌乱的明兰身上。
“这是何人?”捕快厉声问道。
“是……是小人的妹子,病了,急着送出城找大夫……”尖细男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病了?”捕快冷笑一声,“看她衣着,可不是寻常人家。你们几个,形迹可疑,跟我回衙门走一趟!”
“官爷,冤枉啊!”两个男人急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清朗却隐含焦急的呼唤:“前方可是京兆府的兄弟?且慢!”
几匹快马旋风般冲到近前,当先一人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来人一身墨蓝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正是长柏!
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长安和赵平!
明兰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股强烈的酸涩与后怕涌上眼眶。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长柏看也未看那两个面如土色的男人,径直走到车门前,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车内的明兰。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他瞳孔骤缩,周身瞬间迸发出一股冰冷的戾气,但转瞬即逝。
他转向那捕快,拱手道:“这位班头,车中乃是我家舍妹,昨夜遭歹人劫持。多谢班头拦下贼人!”
捕快显然认得长柏(或是得了吩咐),连忙抱拳还礼:“原来是盛公子!卑职奉命在此附近巡查可疑人等,见此车行迹匆匆,车内似有异动,故拦下盘问。既是府上姑娘,那这两个……”
“正是劫持舍妹的贼人!”长柏语气冰冷,“有劳班头,将人犯押回京兆府,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幕后主使!”
“是!卑职遵命!”捕快一挥手,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将那两个早已吓傻的男人拖下车,捆了个结实。
长柏这才上前,亲自将明兰从车中抱出。他的手臂沉稳有力,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明兰靠在他怀中,感觉到他胸膛的微微起伏和手臂的紧绷,知道他心中远不如表面平静。
“妹妹,没事了。”他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明兰没有睁眼,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醒。
长柏将她小心地安置在赵平牵来的另一辆舒适的马车上,车内早有备好的软垫和薄毯。碧丝也在车上,见到明兰,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又不敢出声。
“先回去。”长柏对赵平吩咐道,又对长安低语几句。长安点头,翻身上马,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想必是去处理后续事宜,并与京兆府进一步沟通。
马车朝着盛府方向驶去,这次速度平缓。车内,碧丝用温水小心地帮明兰擦拭脸颊和手腕,又喂她喝了点水。
明兰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软,后颈疼痛更甚,但神智已完全清醒。
“姑娘,您可吓死奴婢了!”碧丝后怕不已,小声抽泣。
“我没事。”明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目光却投向车窗外。长柏骑马护在车旁,侧脸线条冷峻,眉头微锁。
他是如何得到消息,并如此及时地赶到?那黑色药丸的气味,真的能传那么远?还是……他早已派人暗中保护,发现了异常?
回到盛府时,天色已大亮。长柏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从侧门将明兰直接送回她自己的厢房。又请了早已候在府中的、信得过的郎中(并非刘太医)来诊视。
郎中检查后,道是后颈受击,有些瘀伤,兼受惊过度,需静养,开了外敷内服的药。
长柏一直守在门外,直到郎中出来,询问了情况,又仔细嘱咐了碧丝一番,这才离开。
临走前,他隔着门帘,对明兰道:“你好生休息,余事勿虑,一切有我。”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兰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属于盛府白日的种种声响,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她离深渊只差一步。若非长柏及时赶到……她不敢想象。
王氏这次是下了狠手,直接动用了外头亡命之徒,试图将她彻底抹去。如此肆无忌惮,是狗急跳墙?还是觉得已经掌控了局面,可以无所顾忌?
长柏虽然救回了她,但此事必然已经惊动了某些人。王氏会如何应对?矢口否认?推出替罪羊?还是……有更狠辣的后招?
她这次“被劫持”又“被救回”,在府中会引起怎样的波澜?老太太会如何想?父亲盛纮会如何处置?
无数问题萦绕心头,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终究让她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午后。醒来时,精神恢复了些,后颈的疼痛也减轻了。
碧丝告诉她,府里已经传开了,说六姑娘昨夜被贼人潜入掳走,幸得大少爷(长柏)及时发现,带人追回,贼人已被京兆府拿住。太太(王氏)闻讯,“又惊又怒”,亲自来探望过,见明兰昏睡未醒,嘱咐碧丝好生照料,又“痛心疾首”地说了些“府中护卫不严,竟让歹人钻了空子”之类的话。
周嬷嬷也跟着来了,脸色比平日更阴沉,目光闪烁,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老太太那边也派了房嬷嬷来,送了些安神的药材,并传话让明兰好生养着,莫要害怕。
“老爷呢?”明兰问。
“老爷上朝去了,还未回府。”碧丝道,“不过,听说老爷下朝后,直接去了京兆府。”
盛纮去了京兆府?是去施压,尽快结案?还是去了解案情,甚至……想捂盖子?
明兰心中冷笑。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长柏既然出手,必然不会让王氏轻易脱身。
傍晚时分,盛纮回来了,面色铁青,直接去了王氏的正院。不久,正院传来隐约的争执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盛纮压抑的怒气和王氏带着哭音的辩解,还是传出了院子。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绕着正院。
争执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平息。随后,盛纮派人来传话,让明兰“安心养病”,又下令加强府中夜间护卫,彻查所有门户。
王氏称“病”免了这几日的晨昏定省。周嬷嬷也告了“病”,在房中“静养”。
府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而紧绷。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明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长柏救回她,等于直接向王氏宣战。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而她,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保护了。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昨夜劫持的真相,关于京兆府的审讯结果,关于长柏的计划。
她需要和长柏,好好谈一谈。
夜色,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黑暗中恐惧的猎物。
她靠在床头,手中摩挲着那枚羊脂玉平安扣,眼神沉静而锐利。
母亲,请给我力量。
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付出代价。
(第三卷第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