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的路,与来时心境迥异。
没有了初离樊笼的忐忑与对未知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与警觉。明兰倚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羊脂玉平安扣——母亲留下的贴身之物。宥阳的烟尘、柳叶巷的老妇、慧明师父的禅院、舅舅手札上力透纸背的忧愤、宗祠夜火的灼热与长松意味深长的目光……种种画面在脑中交织掠过,最终都凝成一点:归去,厘清,面对。
护卫首领依旧是赵平(赵首领)。他比来时更加沉默,眼神却愈发锐利,安排行程宿营,滴水不漏,对明兰的恭敬中,更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凝重。明兰知道,这是长柏的人,是她目前唯一可以稍微倚仗的外力。
旅途最初两日颇为平静,秋高气爽,官道畅通。明兰大多时间闭目养神,实则心中反复梳理着宥阳所得,盘算着回京后的每一步。碧丝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同,乖巧地不多话,只细心照料。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傍晚,宿在一处名为“清风镇”的驿馆时。
这驿馆不大,略显陈旧,但因地处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不少,颇为嘈杂。赵平照例要了上房,将明兰主仆安置在相对安静的里院。
晚膳是送到房中的,简单的两荤一素一汤。明兰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青菜,送到唇边,动作却微微一顿。不是味道有异,而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廊下阴影里,似乎有个身影极快地闪了一下。
不是驿馆的伙计。那身影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盈与迅捷。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对碧丝道:“这汤似乎有些凉了,你去问问厨房,能否热一热?”
碧丝不疑有他,端起汤碗出去了。
明兰迅速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去。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是冲着她来的吗?王氏在宥阳失手,恼羞成怒,派人沿途追杀?还是……长松那边另有动作?
她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敢显露。碧丝很快端着重新热过的汤回来,明兰如常用完晚膳,又让碧丝早早收拾歇下,自己则和衣躺在榻上,袖中握着那根磨尖的银簪,耳听八方。
夜渐深,驿馆的嘈杂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马嘶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约莫子时前后,明兰敏锐地捕捉到房顶传来极其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细响。来了!
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向屋顶方向。
那声响只出现了一下,便消失了。紧接着,她听到自己房门外的门闩,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的动静——有人在撬门!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她握紧银簪,目光扫向屋内。窗户从内闩着,但若对方破门而入,这小小的银簪能抵什么用?呼救?赵平他们住在隔壁院子,来得及吗?
就在门闩即将被拨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嗤!”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器破空的声音!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交的铿锵,肉体撞击的闷响,但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包裹住了,并未惊动驿馆其他客人。
明兰僵在榻上,一动不敢动,只听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打斗声很快停止。片刻死寂后,房门被轻轻叩响,是赵平刻意压低的声音:“六姑娘,您没事吧?”
明兰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我没事。外面……”
“宵小之辈,已料理干净。姑娘请安心歇息,属下就在门外。”赵平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处理了几只恼人的苍蝇。
明兰却知道,绝不止是“宵小之辈”那么简单。能追到这里,精准地找到她的房间,并试图撬门而入,必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有劳赵首领。”她道。
门外再无声响。
明兰重新躺下,却再无丝毫睡意。指尖的银簪硌得掌心生疼。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死亡迫近的寒意。若非赵平警觉,若非长柏安排了这样得力的人手……
王氏,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当真是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后半夜在警惕中度过。天色微明时,赵平在门外禀报,车马已备好,可以启程了。
明兰梳洗完毕,走出房门。廊下地面已被仔细清理过,看不出丝毫痕迹,只有空气中似有似无地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赵平脸色如常,眼神却比昨日更沉。见明兰出来,他低声道:“姑娘,昨夜之事已处理干净,不会留下麻烦。但为防万一,今日行程需加快,途中不再停留打尖,直奔下一处我们的人接应地点。”
明兰点了点头:“一切听赵首领安排。”
马车驶出清风镇,速度明显快了许多。碧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挨着明兰坐着。
明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那股沉郁之气,反而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取代。对方越是如此急迫地想要她的命,越是证明她触及到了关键,证明母亲当年的冤屈,绝非空穴来风,证明王氏心中有鬼!
她不能死。至少,在真相大白、冤屈得雪之前,她绝不能死!
接下来的两日,行程风驰电掣,除了必要的换马和极短暂的休整,几乎不停。赵平等人轮流驾车护卫,神情高度戒备。幸而,再未遇到袭击。
第三日午后,车队驶入京畿地界,距离京城已不足百里。官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增多,熟悉的繁华景象映入眼帘,明兰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了一丝。
黄昏时分,车队并未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十里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庄子外停了下来。庄子看起来普通,但门口迎接的人,却让明兰心头一暖——是长安,长柏身边最得力的长随。
“六姑娘一路辛苦。”长安上前行礼,神情恭谨,“少爷吩咐,请姑娘在此稍作歇息,换乘车辆,再行入城。”
明兰明白,这是为了避人耳目。她乘坐的这辆从宥阳回来的马车,或许已被人盯上,直接回盛府太过招摇。
庄子内早已备好热水、干净衣物和清淡可口的饭食。明兰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又用了些饭食,精神恢复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天色完全黑透。庄子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辆青帷小车,外观朴素,与京城普通富户家眷乘坐的并无二致。明兰带着碧丝上了这辆车,赵平等人则护卫着原来的空车,从另一条路离开。
长安亲自驾车,马车平稳地驶上官道,朝着灯火璀璨的京城驶去。
车厢内,明兰静静坐着。近乡情怯?不,是近“敌”情凛。她知道,踏入京城城门的那一刻起,真正的较量,才算是刚刚开始。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长安显然打点过),碾过京城熟悉的石板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巷子深处,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长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扉无声开启,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见是长安,立刻让开。
“六姑娘,请。”长安侧身。
明兰步入小门,里面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院落,花木扶疏,静室数楹,灯火通明。这显然不是盛府,而是长柏在府外的一处隐秘产业。
她刚在厅中站定,内室门帘一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便走了出来。
月白色家常直裰,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神色沉静,唯有那双望向她的眼眸,在灯火映照下,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赞许,更有一种沉甸甸的、终于放心的释然。
正是盛长柏。
“长柏哥哥。”明兰垂下眼睫,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心中却似有万千潮水涌动。这一路惊险,宥阳迷雾,生死边缘走一遭,终于见到了这个唯一可能理解她、庇护她、与她同行的“盟友”。
“起来。”长柏的声音有些低哑,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才缓缓道,“路上……辛苦了。”
短短四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有惊无险。”明兰抬眸,看向他,“多亏长柏哥哥安排周全。”
长柏点了点头,引她到一旁椅中坐下,自己也撩袍落座。长安无声地退了出去,碧丝也被候在门口的丫鬟引去安置。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相对沉默的面容。
“宥阳之事,长安已简略报我。”长柏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卫家旧事,吴姓仆妇,用药疑点,宗祠夜火,途中截杀……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明兰没有因他的夸奖而放松,反而更加挺直了脊背:“侥幸而已。若非兄长事先安排赵首领,明兰恐怕已命丧清风镇。”
“王氏的手,伸得太长了。”长柏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色,随即又恢复平静,“秋穗已安顿在稳妥之处,你不必挂心。她所知有限,但足可佐证一些事。你带回来的消息,尤其是你舅父手札中所载,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明兰:“你可知,那吴姓仆妇,如今在何处?”
明兰心口一跳:“莫非……”
“正是周嬷嬷。”长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原名吴周氏,其父便是当年与卫家争产诉讼的宥阳乡绅吴有德。她嫁入周家后,随夫姓,因精明干练,得王氏信重,带入盛府,成为心腹。母亲(王氏)对她,几乎言听计从。”
果然!一切串联起来了!周嬷嬷挟带家仇旧怨,在王氏耳边进言,即便没有确凿证据,只需稍加暗示引导,便足以让本就对庶出子女不甚在意的王氏,对体弱又无依靠的卫姨娘“疏忽”几分,甚至在用药、调理上做手脚。而母亲产后本就虚弱,几番“疏忽”下来,便积重难返……
明兰指尖冰凉,胸腔里却烧着一把火:“所以,我生母之死,周嬷嬷是主谋,王氏……至少是纵容默许,甚至是帮凶!”
“目前尚缺直接证据。”长柏冷静道,“周嬷嬷行事谨慎,当年经手之人,或被遣散,或已‘意外’亡故。药方脉案,恐怕也早已处理干净。你舅父的怀疑,秋穗的听闻,你母亲信中的隐忧,都只是旁证。”
“那场火呢?途中截杀呢?这不就是他们心虚的证据?!”明兰忍不住提高声音。
“是证据,但不够。”长柏看着她,眼神深邃,“火可以推给意外或刁仆,截杀可以赖给流寇山贼。我们要的,是能钉死她们,让父亲也无法回护,让王家也无法插手,一击致命的铁证。”
明兰明白他的意思。王氏是当家主母,背后有王家。没有铁证,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反噬自身。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长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你回来了,便是第一步。接下来,你要‘病’一段时间,深居简出,静观其变。”
“病?”
“对。宥阳受惊,旅途劳顿,旧疾复发。”长柏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虚弱,惶恐,受了极大的刺激,暂时……无害。”
明兰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示弱,降低王氏和周嬷嬷的戒心,同时,也是一种保护。
“然后呢?”
“然后,”长柏走回她面前,目光灼灼,“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当年经手过真正药方或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周嬷嬷不可能事事亲为,她必有帮手。此人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并未被灭口,或许……留下了什么把柄。”
“这种人……去哪里找?”
“府内老人,尤其是曾与周嬷嬷走得近,又突然被边缘化或放出府的;与王家有旧,但又并非核心的;还有,”长柏顿了顿,“当年可能接触过你母亲脉案的、如今或许已离开太医院或名声不显的医官……这些,都需要细细查访。你在内,我在外。”
分工明确。他在朝堂、府外动用力量暗查,而她,则利用“病弱”的伪装,在府内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我明白了。”明兰重重点头。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与细心的狩猎。
“另外,”长柏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父亲那里,你需更加恭顺,切不可流露出丝毫怨怼。祖母那边,要多去尽孝,但言语谨慎,只叙天伦,莫提旧事。”
盛纮重名声、厌麻烦,老太太虽怜惜她,但涉及家族体面和儿媳(王氏),态度暧昧。这些都是需要小心权衡的力量。
“我会的。”明兰应道。这些分寸,她懂。
长柏看着她沉静却坚定的侧脸,心中那根始终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分。这个妹妹,比他预想的更加坚韧,也更聪慧。或许,她真的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今日便歇在这里。明日一早,我再安排人送你回府。”他最后道,“记住,回去之后,你只是那个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的盛明兰。其余诸事,有我。”
“是。”明兰起身,再次郑重行礼,“多谢长柏哥哥。”
长柏微微颔首,目送她跟着丫鬟离开厅堂,走向后院的客房。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长柏独自站在厅中,眸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晦暗不明。
王氏、周嬷嬷、王家……还有父亲那看似公正实则权衡的冷漠,老太太那虽有怜惜却难越雷池的无奈……这盛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却早已是盘根错节,污浊暗生。
明兰的归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已起,就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能翻出多少沉渣了。
他缓缓踱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却并未提笔。
布局已开,棋子渐落。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凌厉。
为了明兰,为了那份迟来的公道,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执念与守护。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三更了。
(第三卷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