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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红线预警

寒假剩下的日子,对杨博文而言,变成了一片无声的荒漠。那场冲突的后果远比他想象的严酷——母亲不仅收走了那部摔碎的手机和平板,连之前每天半小时的“特许使用时间”也一并取消。家里所有能与外界联系的电子设备,都被严密看管起来。他的世界,骤然缩回到一方书桌、一盏台灯,和无休无止的试卷、习题集、竞赛模拟题之中。

杨母像是启动了某种矫正程序,用更高强度、更密集的学习任务填满杨博文的每一分钟。她亲自制定每日计划,检查完成进度,连吃饭时的闲聊都变成了知识点抽查。杨博文沉默地接受着一切,按时起床,机械地做题,精准地背诵,脸上很少再有表情。他像一架被重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运转,却抽离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和情绪。这种变化杨母是感知到的,她看着儿子日益沉默的侧影和空洞的眼神,心里并非没有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被“这是为他好”、“收心必须下猛药”的念头压了下去。只要成绩稳住,甚至能再进一步,这些“暂时的异常”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另一端的左奇函,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困惑。假期开始后不久,杨博文那个偶尔会亮起的头像就彻底灰暗下去,再无回应。起初他以为是学业繁忙,可一连数天石沉大海,发的消息从俏皮话到简单的问候,最后变成带着担忧的询问,全都无人应答。打电话,永远是关机。他跑去问张函瑞,张函瑞也一脸茫然:“我也很久没跟他联系了。不过……博文以前也这样,一进入学习状态就跟闭关似的,谁也找不到。可能他家里管得严,假期抓得更紧了吧?”

这个解释勉强安抚了左奇函几天。但一个寒假?整整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这太不正常了。尤其是对刚刚经历过海边那一吻、彼此心意似乎隐隐相通之后。春节前,张函瑞试着打电话邀杨博文出来聚聚,电话是杨母接的,客气而疏离地回绝了:“谢谢邀请啊函瑞,不过博文最近学习任务很重,时间安排得满,就不出去玩了。你们玩得开心。” 最后,在张函瑞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同意让杨博文“下楼在小区里走走,透透气,但不能太久”。

除夕夜的喧嚣隐约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炮竹燃放后的淡淡烟火气。杨博文套上厚厚的羽绒服,在母亲再三叮嘱“半小时内回来”的目光中,慢慢走下楼。寒冷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从一个冗长而沉闷的梦中醒来。

然后,他看到了路灯下站着的两个人。

张桂源搓着手跺着脚,而左奇函,正倚着光秃秃的树干,低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左奇函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骤然亮起,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火星。他几乎是弹直了身体,大步跨过来,却在距离杨博文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上下打量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干涩的:“……你来了。”

杨博文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左奇函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几乎要冲破他这段时间筑起的冰壳。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为什么失联,没有诉说那些压抑和巴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张桂源察觉气氛微妙,赶紧打圆场,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几支小小的手持烟花:“来来来,别傻站着!过年嘛,放点这个应应景!函瑞被他爸妈扣家里吃年夜饭,让我们替他玩了!”

微弱的火花“刺啦”一声绽开,在寒冷的夜色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光弧。这点光,似乎驱散了一些凝滞的空气。左奇函也点燃了一支,递到杨博文手里,两人的手指有一瞬间的触碰,冰凉与温热交织。

就在这略显安静的氛围中,不远处几个顽皮的孩子突然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杨博文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烟花差点脱手。几乎是同时,左奇函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用身体和手臂隔开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掌轻轻捂住了杨博文靠近那边的耳朵。

“别怕。”低沉的声音贴着发顶传来。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只剩下背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透过厚厚羽绒服也能清晰感知到的体温。鞭炮声还在响,却好像隔了一层。

杨博文僵在左奇函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织物味道,很好闻,是独属于左奇函的味道。在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甚至脱口而出:“你喷香水了吗?挺好闻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传到杨博文背上。“没喷,大概是洗衣液的味道?你喜欢?”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悄悄记住了这个牌子。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当杨博文独自躺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沉重的课业和母亲的期望压得难以入眠时,他全靠记忆里这抹若有似无的、干净清冽的香气,来安抚惊惶的内心,换取片刻安宁。这味道成了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温暖而私密的慰藉。)

鞭炮声停了。左奇函慢慢松开手,杨博文有些不自在地退开半步,脸上发热,幸好夜色够浓。

“对了,”左奇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丝绒盒子,塞进杨博文手里,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透着紧张,“新年礼物。本来想早点给你的……一直没机会。”

杨博文握着尚有对方体温的盒子,指尖微颤。“谢谢。”他低声说,没有当场打开。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半小时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杨博文必须回去了。

“开学见。”左奇函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不舍和未解的担忧。

“开学见。”杨博文重复道,转身走向楼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即将走回一个冰冷的笼子。

回到家,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杨博文才小心地打开那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设计简洁却别致的银色项链,坠子不大,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拿到眼前细看,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那不是什么抽象的图案。坠子是由两个流畅的英文字母巧妙交织而成——一个“Z”,一个“Y”。

Zuo. Yang.

左。杨。

是他的姓,和他的名。

指尖摩挲着那微凉的金属线条,杨博文久久地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项链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却也像一块小小的、滚烫的炭火,在这寒冷而禁锢的冬夜里,微弱而固执地燃烧着。开学后的重逢,是希望,还是另一场更艰难战役的开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掌心这份重量,他不想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