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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藤

红线预警

假期在少年们的期盼中如期而至。杨博文难得地提前向父母报备,用的是“和张函瑞一起去爬山,锻炼身体,放松大脑,有助于后续学习效率”这样无可挑剔的理由。杨父杨母略作沉吟,最终点头同意,只再三叮嘱注意安全,早些回家。

爬山那日,天还未全亮,晨雾微凉。左奇函和张桂源显然准备了许久,背包塞得鼓鼓囊囊,装满了零食、水和一些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专业的户外小工具。张函瑞也兴致勃勃,只有杨博文依旧轻装简行,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晨间散步。

起初四人还算同行,但山路渐陡,张桂源便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与张函瑞并肩,两人指着路边的野花怪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笑声时不时传来。不知不觉,他们与后面的两人拉开了距离,转过一个弯,身影便隐没在葱茏树影之后。

山路安静下来,只剩下鸟鸣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你累吗,奔奔?”左奇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平时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侧头看着杨博文,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杨博文气息有些不稳,脸颊也因运动染上薄红,但他摇了摇头:“有点,但能坚持。”他望向前方早已不见人影的山路,“他们……走得好快。”

“别管他们,”左奇函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什么,递到杨博文眼前,“吃糖吗?草莓味的。”掌心躺着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挺好吃的,补充点能量。”

杨博文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左奇函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那句“不用”还没说出口,左奇函已经动作飞快地拆开了包装。

下一刻,带着体温的指尖捏着那颗小小的、晶莹的草莓糖,不由分说地轻轻抵在了杨博文的唇上。

微凉的糖,灼热的指尖。

嘴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左奇函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触感过于鲜明,像电流般窜过指尖,直抵心尖。他猛地收回手,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杨博文运动后的脸红得更厉害,眼神也有些躲闪,完全没了刚才的“霸道”。

杨博文也僵住了,糖在唇间,甜味丝丝化开,混合着左奇函指尖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看着左奇函罕见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红脸,自己耳根的热度也在攀升,但奇异地,心里那点尴尬和无措,竟被对方更明显的羞赧冲淡了些许。

他垂下眼睫,将那粒糖卷入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挺好吃的。”

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微妙的、甜涩交织的沉默,只有山林的风和彼此的呼吸声。他们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并肩向上爬,步伐却似乎比刚才协调了许多。

等他们终于抵达山顶时,张桂源和张函瑞早已等在那里,正靠在一起看远处渐渐染红的天际。看到他们上来,张函瑞挤眉弄眼,张桂源则笑得一脸促狭。

四人分享了食物,在晨光彻底撕破云层、喷薄而出的那一刻,点燃了带来的小型烟火。彩色的光亮映照着少年们年轻而兴奋的脸庞,欢呼声在山谷间回荡。

日出壮丽,云海翻腾。

瘫坐在山顶岩石上休息时,张桂源问起大家接下来的假期安排。张函瑞掰着手指:“接下来得闭关准备艺考了,估计就是天天泡在琴房练声,或者在家恶补乐理,好好休息蓄力。”

左奇函很自然地转向杨博文:“奔奔,你呢?”

没等杨博文回答,张函瑞就替他叹了口气,抢答道:“他呀,还能干嘛?补课呗!我家博文一到假期,身影就出没于各大知名补课机构,行程比总统还满。”

杨博文默认了这个说法,补充道:“还有图书馆。”

张桂源“哇”了一声,半是同情半是佩服:“除了补课和图书馆,就没点别的?也太拼了吧?”

“没办法,”张函瑞摇头,“博文只能这样。”他太了解好友家庭那种无声却强大的期望压力。

左奇函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杨博文平静的侧脸,那脸上映着朝阳的金光,却似乎没什么温度。他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杨博文家庭的只言片语,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为了能有多一点时间和杨博文在一起,原本计划在假期里“浏览大好河山、尽情玩乐”的左大少,破天荒地、郑重其事地向家里宣布:他要补课!要上进!要学习!

家里父母惊得差点以为他撞邪了,反复确认他没发烧也没受刺激后,半信半疑地同意了,甚至有点欣慰——儿子终于知道要好了?

左奇函偷偷问了张函瑞杨博文常去的几家补课机构,然后毫不犹豫地挑了最贵、据说师资最强的那家,大手笔地报了名,特意选了和杨博文相同的时间段。

于是,在新学期开始前某个沉闷的午后,当杨博文推开补习班小教室的门,看到那个本应出现在某个旅游胜地或游戏厅里的身影,正歪歪扭扭地坐在课桌前,对着窗外发呆时,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你……”杨博文难得地有些失语,走到自己的座位(好巧不巧,就在左奇函旁边)放下书包,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左奇函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亮了,但立刻又故意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也压低声音凑过来:“来‘上进’啊!没想到吧,奔奔老师?以后请多指教。”他眨了眨眼,笑意从眼角眉梢溜出来。

杨博文立刻明白了。他知道左奇函的心思。看着对方那双盛着狡黠和不容错辨的认真的眼睛,他心里五味杂陈。有无奈,有轻微的被“算计”的气恼,但更深的地方,却涌起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暖流,熨帖着假期独自奔波于各个教室时那份惯常的孤寂。

钱都交了,课也报了。杨博文看着左奇函那副“既来之则安之”还带着点小得意的样子,抿了抿唇,最终只吐出一句:“……既然来了,就好好听。”

左奇函用力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左大少沉重一击。他真不是学习的料。尤其是这些为了竞赛和拔高准备的课程,难度远超学校日常,老师语速飞快,板书如同天书。他坐在那里,听得云里雾里,眼皮越来越重,要不是旁边坐着杨博文,他恐怕早就梦会周公去了。

更“悲惨”的是,杨博文说到做到,真的严格监督起他来。不仅要他完成补习老师布置的作业,还额外把自己整理的重点笔记和精选习题“分享”给他,美其名曰“巩固提高”。左奇函看着那叠厚厚的、字迹工整漂亮的纸张,第一次对“学习”产生了如此直观的“敬畏”(和后悔)。

“奔奔……饶了我吧……”他趴在习题册上哀嚎,“这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杨博文不为所动,笔尖点了点他空白的草稿纸:“步骤,写出来。不然下午的奶茶没了。”

左奇函:“……”

为了那杯“续命”的奶茶(以及某人偶尔瞥过来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左大少只能硬着头皮,在杨博文时不时的点拨(有时是无奈的直接讲解)下,跟那些符号和公式死磕。

假期在汗流浃背的爬山、绚烂的日出、以及弥漫着咖啡和纸墨味道的补习班里飞快流逝。左奇函叫苦不迭,感觉自己宝贵的假期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杨博文这位“严师”的高压(和奶茶诱惑)政策下,他那些惨不忍睹的理科成绩,竟然真的有了些起色。至少,看到类似题型不再是一片空白,也能磕磕绊绊写出几步了。

更重要的是,那些并排而坐的午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压低声音的讲解与提问,偶尔分享的半块饼干或一颗糖,还有休息时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街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所有这些琐碎而真实的陪伴,悄无声息地填补了时间,也拉近了距离。

补习班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从浓绿渐渐染上一点浅黄。左奇函依旧会看着黑板走神,依旧会在难题面前抓耳挠腮,但当他侧过头,能看到杨博文专注的侧脸,感受到那份因为自己在身边而似乎稍显不同的气息时,他又觉得,这个“受苦”的假期,似乎……也挺不错的。

至少,效果是显著的——不止是成绩上那点可怜的进步,更是某种更深层、更无法言说的东西,在悄然生根、发芽,如同窗外固执攀援的常春藤,向着有光的方向,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