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断渠(上)
夜幕,如同一张浸透了墨汁的巨毯,沉沉地覆盖了苍岚山脉。
望岳村早早地陷入了异样的寂静。傍晚时分,县联合调查组的人马便匆匆离去,留下了面面相觑的村民和脸色铁青的林秀。调查组带走了孙有福,也带走了仓库地窖里发现的所有可疑物品。王大河本想拦着问几句,却被林秀用眼神制止了。
“上面的事,我们配合就好,别多问。”林秀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疲惫地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村民们关紧了门户,早早熄了灯,连狗吠声都稀少了许多。
陈实的小院里,灯光也早已熄灭。堂屋里,三个人影围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王叔,小峰,”陈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仔细听好,记在心里,不要问为什么,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王大河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点了点头。赵小峰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今晚村里可能会不太平。”陈实开门见山,“不是小偷小摸,是更危险的事。可能……跟山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有关。”
王大河呼吸一滞,赵小峰握紧了拳头。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守住院子,保护好自己,也帮着照看一下左邻右舍。”陈实继续道,“王叔,你经验老道,如果听到村里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比如不是本村人的喊叫、不是放鞭炮的响声,不要贸然出去看,先稳住家里人,然后想办法通知我。我会在院子里。”
“小峰,”陈实转向年轻人,“你眼神好,腿脚快。你守在二楼的阁楼窗口,那里视野好。你的任务就是看,仔细观察村子四周,特别是黑风峪和石灰窑那边的方向,如果看到异常的灯光、火光,或者很多人影跑动,立刻下来告诉我。记住,只是看,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开灯。”
他拿出两个用布包好的物件,分别递给两人:“拿着,防身用。王叔这个是电击器,按这里。小峰这个是强光手电和哨子,遇到危险,晃眼睛,吹哨子。”
两人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工具,他们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陈实,你……”王大河欲言又止。
“我有我的事。”陈实没有解释,“你们按我说的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住自己和身边人最重要。如果……如果情况真的失控,听到连续三声长长的哨音,就带着家人和能招呼到的邻居,往村后的防空洞(早年修建的,已废弃但结构尚存)跑,躲进去,堵好门,除非我或者……穿着正规军装的人来叫你们,否则别出来。”
防空洞的位置,是陈实白天“勘察”时,以“寻找合适避难所”为由,跟王大河和几个老村民确认过的。
“明白!”王大河和赵小峰重重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信任,在共同经历生死后,早已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去吧,小心点。”
两人悄然离开,融入各自家中的黑暗。陈实则留在堂屋,静静等待着。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晚上十点,十一点,午夜……
陈实没有开灯,也没有睡觉。他坐在窗前,战术眼镜戴在额上,加密平板放在手边,屏幕调至最暗,显示着时间、传感器数据流(来自石灰窑竖井附近的那个微型传感器),以及一个简易的村子周边态势图。
传感器数据平稳,没有异常震动或电磁信号。
村子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似乎比往常稀少。
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不安。陈实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到极致的窒息感。
凌晨零点三十分。
平板屏幕突然轻微一闪,一行绿色的加密文字无声浮现:
“‘断渠’行动进入最终准备阶段。‘铁砧’小组已就位。预计接触时间:00:50。你处保持静默观察。完毕。——琴师”
行动开始了。
陈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将平板切换到纯信息接收模式,关闭了所有可能发射信号的模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掀开一块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金属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分门别类放置的装备:那把他已经检查过的手枪,几个备用弹匣,几枚非致命震撼弹和烟雾弹,急救包,夜视仪(备用),以及一个多频段信号干扰器(小范围)。
他动作熟练地将手枪插入腋下枪套,弹匣和震撼弹挂在腰侧,信号干扰器别在后腰。最后,他将夜视仪挂在脖子上,但没有启动。
全副武装完毕,他再次回到窗前,望向石灰窑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在那个方向,死神已经张开了无形的翅膀。
时间指向零点四十五分。
突然!
陈实怀里的平板震动了一下,不是信息,而是来自那个微型传感器的警报!
屏幕上,代表震动强度和电磁信号的两条曲线,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猛地向上窜起!震动强度瞬间突破阈值,电磁信号出现强烈的、有规律的脉冲波形!
竖井下面有剧烈活动!或者是……上面有重物撞击井口!
几乎同时,陈实耳朵里塞着的微型骨传导耳机(连接平板)里,传来了极其模糊、但充满紧张感的短促人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声音信号同样来自那个传感器!
打起来了?!“铁砧”和下面的人交火了?还是下面的人察觉到了什么,正在紧急撤离或销毁证据?
陈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震动和电磁信号在高峰维持了大约十秒钟,然后……骤然减弱,但并未归零,而是转变为一种持续的、较低强度的波动,伴随着断续的、难以分辨的人声和拖动重物的声音。
战斗结束了?还是进入了某种对峙或清理阶段?
他无法得知具体情况。只能等待。
零点五十五分。
加密平板再次收到信息,这次是“铁砧”直接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得手。”
紧接着是第二段:
“遭遇轻微抵抗,已控制‘鼹鼠’主穴(井下)。击毙两人,俘虏三人(含一名技术人员)。正在清理现场,搜寻通道。地面小组已控制窑体,击毙一人,俘虏一人。我方轻伤一人。完毕。”
得手了!陈实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搜寻通道”四个字,让他立刻意识到,事情还没完。
那个竖井下面,果然另有乾坤,而且可能连接着其他地方。
一分钟后,“琴师”的信息接入:
“山风,初步审讯显示,‘鼹鼠’是‘暮光会’在本区域的次级指挥与技术支援节点。井下有简易实验室和一条……未探明的天然裂隙通道,初步判断可能通往C7区外围的某个废弃支巷。‘铁砧’正在评估通道稳定性和威胁。你处继续保持警戒,提防可能的漏网之鱼或报复性袭击。尤其注意孙有福家及与其关联人员。完毕。”
通往C7区外围的天然裂隙通道!
陈实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如果这条通道真的存在并且被“暮光会”利用,那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不通过C7区主入口,悄无声息地将人员或设备送入“深根”系统的外围区域!甚至可能绕过主封禁屏障!
难怪他们要在这里设立据点!这里不仅仅是个观察哨或实验点,这是一个备用入口,一个可能致命的漏洞!
“铁砧”必须彻底封死那条通道,否则后患无穷。
凌晨一点十分。
村子依旧寂静。但陈实知道,几公里外的石灰窑,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扫荡和封堵作业。
他不敢放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窗外黑暗的村巷。如果“暮光会”在这个据点布置了外围警戒或通讯人员,行动暴露后,这些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突然,他阁楼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三下,停顿,两下。这是他和赵小峰约定的暗号:有情况。
陈实立刻起身上楼。阁楼窗户边,赵小峰压低声音,指着村东方向:“陈实哥,那边……孙有福家后面那条巷子,刚才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好像翻墙进了孙家后院!动作很快!”
孙有福家?孙有福不是被调查组带走了吗?家里应该只有他老婆孩子。谁会在这种时候翻墙进去?
陈实心中一凛。漏网之鱼?还是去销毁证据的同伙?
“你看清了?几个人?”
“就一个,黑衣服,看不清楚脸,但个子不高,有点瘦。”赵小峰很肯定。
“在这里继续看着,有异常立刻敲信号。”陈实吩咐一句,转身快速下楼。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再次翻过后院矮墙。他没有直接奔向孙有福家,而是绕到相邻的巷子,从侧面接近。
孙有福家是一栋二层小楼,有个不大的后院,种着些蔬菜,堆着柴火。此时后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陈实潜伏在隔壁邻居家柴棚的阴影里,观察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赵小峰看错了?或者那人已经离开了?
他决定冒险靠近一点。他像猫一样轻巧地翻过两家之间低矮的土墙,落在孙家后院,迅速隐身在柴垛后面。
侧耳倾听。屋里似乎有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真的有人!
陈实缓缓拔出腋下的手枪,打开保险,然后从后腰取下那枚非致命震撼弹。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对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孙有福的家人可能在里面。强攻风险太大。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位置观察屋内情况。孙家小楼侧面,有一棵老榆树,枝叶茂密,靠近二楼的一个窗户。
陈实收起手枪和震撼弹,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悄无声息地攀爬那棵榆树。树干粗糙,提供了良好的着力点。他很快爬到了与二楼窗户齐平的高度,隐藏在茂密的枝叶后。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斜着看到二楼一个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似乎是孙有福的书房。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他看到房间里果然有两个人!
一个是孙有福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妇女,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站在墙角,脸色惨白。
另一个,则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瘦削的男人,背对着窗户,正在快速地翻动书桌的抽屉和书架上的书籍纸张,动作粗暴而焦急。他脚边还扔着一个打开的背包。
他在找东西!很可能是孙有福留下的什么账本、记录或者联络方式!
必须阻止他!
陈实正准备行动,那个瘦削男人似乎找到了什么,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书本大小的东西。他快速打开油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立刻将其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然后,他猛地转身,看向墙角吓得快瘫软的女人,声音冰冷而嘶哑:“还有没有别的?他有没有交代你把东西放别处?”
女人惊恐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瘦削男人骂了一句,似乎不放心,又准备在房间里继续翻找。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前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瘦削男人和女人都吓了一跳。男人立刻警惕地看向门口,同时迅速拉上了背包拉链,一只手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别着武器。
陈实知道不能再等了。楼下的动静可能是风吹,也可能是王大河或者别的邻居察觉了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枝叶间探出身子,左手持枪对准屋内,右手掌心则亮起一枚微型强光手电,瞬间将刺眼的白光射向那个瘦削男人的眼睛!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陈实厉声喝道,同时用身体挡住窗户可能的射击角度。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喝声让瘦削男人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身体向旁边躲避。
“啊——!”孙有福的老婆也尖叫起来。
就是现在!
陈实没有犹豫,右手猛地将那颗震撼弹从窗户缝隙准确地投了进去!
“闭眼!捂耳!”
他大喝一声,同时自己缩回枝叶后,紧闭双眼,捂住耳朵。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屋内炸开!伴随着足以致盲的强光和让人瞬间失去平衡的剧烈噪音!
即使隔着窗户和一定的距离,陈实也能感受到那剧烈的冲击。屋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痛苦嘶吼,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震撼弹的效果只有几秒钟。陈实没有丝毫耽搁,在爆炸声刚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撞开本就有些松动的窗户,纵身跃入屋内!
屋内烟雾弥漫,刺鼻的气味让人作呕。孙有福的老婆瘫倒在墙角,已经晕了过去。那个瘦削男人则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眼睛无法睁开,耳朵流血,手里的枪掉在一边,背包也甩了出去。
陈实一个箭步上前,一脚将地上的手枪踢开,然后迅速用准备好的塑料扎带将男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死死捆住。接着,他扯下男人的腰带,将他双脚也捆在一起。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确认男人失去反抗能力后,陈实立刻捡起那个背包,打开一看。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在,是几本账册和一个U盘。他快速扫了一眼账册封面,上面记着一些看不懂的代号和数字,但有几个名字他认识——包括“金盛贸易”和那个县委办刘副主任!
果然有料!
他将账册和U盘重新包好,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孙有福老婆,确认她只是晕厥,没有生命危险。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王大河和几个被惊醒的邻居。
陈实迅速检查了一下那个瘦削男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部手机、一个钱包(里面有些现金和一张假身份证)、一把匕首,还有一个微型的、像是信号发射器的东西。
他来不及细看,将所有东西连同男人的手枪一起塞进背包,然后对着楼下喊道:“王叔!是我!控制住了!上来帮忙,叫个人去请村医,孙家嫂子晕过去了!”
几分钟后,王大河和两个壮实的村民冲了上来,看到屋内的景象,都惊呆了。
“这……这是……”王大河看着地上被捆成粽子、还在无意识呻吟的瘦削男人。
“可能是孙有福的同伙,想来销毁证据或找东西。”陈实简短解释,“王叔,麻烦你们看好他,等天亮了交给警察。他可能有同伙,小心点。我先处理点东西。”
陈实没有多留,拿着背包,快速离开了孙家。他必须立刻将缴获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可能指向县里保护伞的账册和U盘,通过安全渠道送出去。
他回到自己院子,立刻用加密平板向“琴师”发送了紧急简报,并附上了缴获物品的照片。
很快,“琴师”回复:
“干得漂亮。物品至关重要。已安排‘铁砧’外围人员接应。将物品放置于老鹰崖老槐树同一位置。接应时间:一小时内。注意安全。——琴师”
陈实不敢耽搁,立刻再次出发,前往老鹰崖。
当他再次返回村子时,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发亮。
村东头孙有福家外面围了不少被惊醒的村民,议论纷纷。王大河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村委委员讲着“勇擒歹徒”的经过(当然略去了陈实使用震撼弹等细节)。林秀也赶到了,脸色复杂地看着被捆着抬出来的瘦削男人。
陈实没有过去,他远远看着,心中却无太多喜悦。
石灰窑的据点被拔除了,孙有福的同伙落网了,还拿到了可能牵扯更广的证据。
但那条通往C7区外围的天然裂隙通道呢?“铁砧”处理好了吗?
还有,“暮光会”接连损失重要据点,他们会善罢甘休吗?报复,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断渠行动,斩断了一条重要的暗渠。
但地下的暗流,从来不止一条。
而地面上,新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今天,恐怕不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