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乔菲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跨越太平洋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一望无际的云海。
云层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粉金色,像一片凝固的棉花海,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机上很安静,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
乔菲没有睡,她打开阅读灯,翻开一本随身带的笔记本,把下个月要提交的一篇论文的修改意见重新看了一遍。
这些年在国外,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把每次回国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好像只有把行程填满,才能不让思乡的情绪从缝隙里渗出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心里有一种松弛的、温热的期待,像水面上慢慢荡开的波纹。
她提前了两个月跟Michaelson请假。
Michaelson没多问,只问了一句:“For how long?”
她说两周。
老头点点头,在请假单上签了字,然后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献递给她:“Have something to read on the plane.”
乔菲接过来,是一篇关于量子自旋液体热传导的最新论文。她把它放进了随身包。
十六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宋敏华。
宋敏华站在接机口的最前排,还是那件蓝色羽绒服,只是旧了些,她的头发看起来又白了几根,但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她踮着脚尖朝乔菲挥手,眼神像在找什么宝物。
“妈。”
乔菲快步走过去,轮箱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宋敏华抓住她的胳膊,仰起头看她,眼睛在女儿脸上来回打量,像要把这几年没看的时间都补回来:“宝贝你瘦了,是不是那边的饭菜不合口味?妈妈这次一定把你喂胖五斤再放你回去。”
乔菲弯起眼睛:“好。喂胖十斤也行。”
母女俩相视而笑。
机场的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周围人来人往。
宋敏华拎着乔菲的托特包,和她并排往停车场走。
乔菲侧过头,看见妈妈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像小银丝。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宋敏华的胳膊。
回小城走高速,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感应灯,开门的时候自动亮起,照得墙壁白白的。
家门口的鞋柜上多了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地上。
屋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炖肉味。
宋敏华说,是今天下午就炖好的排骨,在电饭煲里保温着,就等你回来。
乔菲放下行李,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宋敏华盛了一大碗米饭,又舀了半锅排骨倒进海碗里。
肉炖得软烂,汤色清亮。
乔菲埋头吃了两大块排骨,又扒了半碗饭。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嚼,像要把这口家里的味道咽进骨子里。
“好吃吗?”
宋敏华坐在对面,手托着腮,看着她吃。
“好吃,我就想这一口呢。”
乔菲说。
“那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饭还没吃完,手机响了。是张雯。
“你是不是回来了!我看到阿姨发朋友圈了!”
张雯的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听筒震破。
“明天出来,必须出来!我请了假!你这次别想跑!”
“好,明天下午。”
乔菲说。
“你倒一下时差,中午起。我去你家楼下接你,带你去那家日式烤肉。”
张雯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像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停不下来。
乔菲一边听她笑,一边又夹了一块排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中午,张雯果然准时出现在了乔菲家门口。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电动车,车钥匙上挂着一只小熊。
一见到乔菲就冲上来抱她,手里的头盔撞在乔菲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哇,你都变了一个人。更瘦了,更冷了,更像那种海归女强人了。”
张雯退后一步,夸张地上下打量,然后继续说道:“不过你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像冬天早晨结冰的湖。”
乔菲笑:“你从哪学来这些词?”
“我高考作文能拿高分,靠的就是这手漂亮话。”
张雯得意地笑,把头盔塞进乔菲手里。
“走,咱去吃烤肉,给你接风!”
烤肉店确实很好吃。霜降牛肉,厚切的,颜色漂亮得像艺术品。
放在炭火上烤到两面变色,油脂渗出来,滴在炭上发出细小的爆破声,激起一阵焦香。
张雯一边翻肉,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这几年的近况。
她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加班多,但公司离家近。
前几天还跟高中班里的同学聚过一次,班主任李老师来了,还提起了乔菲,说她是一中近几年最亮的一张名片。
“李老师说,你现在是学弟学妹的终极偶像。”
张雯学着李老师的声音说话,表情夸张道:“所以我今天必须沾沾你的光,多吃两块。”
“你吃。”
乔菲把烤好的肉夹进她盘子里。
“你也吃。多吃点。”
两个人像两个没有明天的人一样,一盘接一盘地吃。
啤酒和冰红茶碰了无数次。
张雯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说话开始飘。
她跟乔菲说,她最近在偷偷准备考研,想考个在职研究生,但没跟家里人说。
乔菲问她为什么不说。她说怕考不上丢人。
“你连高考都熬过来了,还怕考研?”
乔菲说。
“那不一样。”
张雯低头戳着盘子里的一点酱汁,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那会儿有你在我前面,我跟着跑。现在没有你了,我怕自己跑不动。”
乔菲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张雯。你考得上。”
张雯抬起头,对上乔菲的目光,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有点傻乎乎的,眼妆都有点花了。
“行。有乔神这句话,我拼了。”
吃完烤肉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小城的夜晚灯红酒绿,霓虹灯一闪一闪。
两个人慢慢走着,都吃得有点撑。
晚风很软,吹在脸上像被一团温水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