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菲站在窗边往下看。
陆家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楼下,车门开着,陆父站在旁边打电话。
他的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
周敏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了一件蓝色的小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得体而平静。
但她走路的步子很慢,很迟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父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谁也没看谁,脸上都有一种相同的、被生活磨得筋疲力尽之后的木然。
然后乔菲看到了陆钰铭。
他从楼道里走出来,低着头,垂着手,像一具会走路的影子。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剪短了,胡子刮过了,看起来比上周要整洁一些。
他站在父母中间,没有看任何一方,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家三口站在车旁边,空气像是凝固了。
乔菲收回目光。
他们去学校填志愿,她猜到了。
填志愿的这个场景,和原著里不一样了。
原著里,这一天是乔菲陪着陆钰铭一起去的。
是他偷偷把志愿改成了许琳琳的学校,是乔菲无意间发现之后在最后一刻告诉了周敏。
而现在,没有人在最后一刻去阻止他。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的分数,根本不需要人去改什么志愿。能上什么学校,系统里写得清清楚楚。
晚上乔菲和父母去吃了火锅。
宋敏华点了店里最贵的海鲜拼盘,还开了一瓶啤酒,给乔菲倒了半杯。
乔菲的爸爸难得早下班,全程都在笑,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他给乔菲烫了一片毛肚,说:“大学好好念。”乔菲点头,把毛肚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
滚烫的、脆弹的、蘸满了芝麻酱和蒜泥的味道。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回家的路上,她接到了张雯的电话。
张雯在电话里哭了,说自己收到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
她说她要当老师了,以后要回到一中来教书。
她说菲菲你等着,等我当上老师,我要把刘老师那套“乔菲是我带过的学生”的故事讲给我的学生听。
乔菲握着手机,在晚风里笑出了声。
夜色很轻,风很暖。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光。
她的人生,从这里开始。
八月的最后一天,乔菲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宋敏华坚持要送她去学校,乔菲拗不过,只好由着她。
母女俩的行李不算多,两个大箱子,一个大背包,外加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
箱子里装的大多是书,宋敏华给她买的、张雯送的、刘老师塞的,多是些“上了大学也要好好读书”的勉励之物。
衣服只装了几件,宋敏华说到了学校再买新的,大学了,该穿得好看些。
乔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从灰扑扑的城市边缘变成碧绿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
九月的天光很好,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晒得她的手臂微微发烫。
宋敏华坐在旁边,手机里下了一部电视剧,戴着耳机在看,时不时笑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碎花长裙,是乔菲用省下来的奖学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裙摆垂到脚踝,在高铁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妈。”
乔菲忽然叫她。
宋敏华摘下一边耳机:“怎么了?”
“你穿这个裙子真好看。”
宋敏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都老太婆了,还好看什么。”
“好看的。”
乔菲说得很认真。
宋敏华没再反驳。
她扭过头看向车窗外,但乔菲看到她的耳根红了一小片,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A大比乔菲想象中大得多。
从东门进去,迎面就是一条很长的林荫道,两侧种满了悬铃木,枝叶繁密得像一条绿色的隧道。
校园里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书。
阳光被树叶筛成碎金,细密地洒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乔菲的宿舍在物理学院的女生楼。
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室友先到了,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她个子很高,穿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正盘腿坐在桌子上组装电脑。
看到乔菲进来,她从桌上跳下来,伸出手,笑容大而亮:“你好,我叫周扬,扬州的扬,不是表扬的扬。物理系新生。”
“乔菲。”
乔菲握了握她的手。
“哦!我知道你!国赛三等奖那个嘛,我们群里讨论过你。我们省队的人说你是高三才搞的竞赛,真的假的?”
“真的。”
“操,那你现在什么水平?普物过了吗?”
“两本。”
周扬眼睛一亮,像是一个猎人嗅到了势均力敌的猎物:“有劲。改天一块做题。”
乔菲笑了一下。
来之前她还有点担心和室友的相处,现在看到周扬,放心了不少。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特别直接、特别痛快的东西,像一把开过刃的刀,不藏锋,不拐弯,招人喜欢。
宋敏华帮她把床铺好后,母女俩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宋敏华一路都在拍照,拍图书馆、拍操场、拍食堂,还拉着乔菲在物理学院门口合了一张影。
照片里,乔菲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物理学院”四个铜字下面,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映着九月初的阳光。
宋敏华把这张照片设成了自己的手机桌面。
吃过晚饭,宋敏华坐车去赶高铁了。
分别的时候,宋敏华忽然抱住了乔菲。很用力,像是一松手就会克制不住自己。
乔菲拍了拍她的背:“妈,我元旦就回去。”
“妈知道。”
宋敏华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就是突然觉得不习惯了。你在家的时候我老是嫌你房间乱,现在要几个月才见一次,我还挺想那个乱房间的。”1
这段母女分别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