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窗户没关严,夏末的晚风钻进来,卷起摊在谱架上的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安子皓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琴房里还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松木香——那是他今天下午特意喷的,宁让喜欢这个味道。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指针慢慢划过十点,又滑向十一点,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把地板映出一片冷白。
他等了她一整晚。
下午毕业照拍完,他攥着那张写着“谢谢你的外套,但我们不合适”的纸条,在琴房门口站了很久。他不信那是宁让的字迹,笔画太刻意,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尖锐。他想去问她,想拽着她的手腕,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说清楚。可万雨洁突然冒出来,挡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假惺惺的惋惜:“皓哥,算了吧,宁让明天就要出国了,她不想耽误你。”
出国。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他从来不知道她要走的事。米琦琦没说,宁远没说,连宁让自己,也没提过一个字。
他冲进乐队的排练室,翻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三次。他点开宁让的对话框,置顶的位置,备注还是“六叶”。他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一句:“琴房等你,有话想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却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电话,一遍又一遍,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直到第三十七通电话被自动挂断,他才颓然地蹲在地上,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摔得裂开一道缝,像他此刻的心。
吉他手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琴房门口蹲着,指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皓哥,别等了,”吉他手叹了口气,递给他一瓶冰啤酒,“宁让她……可能不会来了。”
安子皓没接酒,只是站起身,推开了琴房的门。
他想等。
等她来,等她解释,等她说那纸条不是她写的,等她说她不是真的要走。
他把两人一起写的《六叶》谱子摊在谱架上,又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罐——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个罐子,里面装着他在后山找到的第一朵六叶蒲公英。后来她休学,他又陆续找了两朵,都送给了她。现在这个罐子,是他特意买的新的,里面装着今天下午刚找到的第三朵,也是最完整的一朵。
他想把这个罐子送给她,当作毕业礼物。
他想告诉她,不管她要不要出国,不管她要走多久,他都会等她回来。等她回来,一起把《六叶》的最后一个音符写完,等她回来,一起去后山找更多的六叶蒲公英。
时钟的指针划过十二点,午夜的钟声在校园里遥遥响起。
晚风更凉了,吹得谱纸哗哗作响。安子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想去关窗,却看到窗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玻璃罐。
是他送给她的那个,装着第一朵六叶蒲公英的罐子。
只是现在,罐子里空空的,原本放在里面的六叶标本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空罐子。罐口的密封盖拧得很松,轻轻一旋就开了。罐底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宁让的字迹,娟秀又温柔,和那张“不合适”的纸条判若两人。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六叶蒲公英的花期很短,谢谢你,陪我看过。”
安子皓的指尖颤抖着,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比赛那天,她攥着奖杯,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是你教我的‘不用完美’”;想起后山的橡树下,她蹲在地上画圈,问“会不会只有那一朵六叶的”;想起琴房里,她哭着说“对不起”,眼泪砸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想起校庆演出的舞台上,她崩溃大哭,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说“不弹了,我们下去”。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原来,她不是真的想拒绝。
可是,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不肯说?他想起宁远前几天给他打的电话,语气欲言又止:“子皓,让让她……心里很苦。”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父亲的去世,万雨洁的造谣,谱子上的恶意留言……那些压在她心里的事,她从来没说过。她总是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壳,假装很坚强,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是怎样忍着眼泪,把这个空罐子放在窗台上的。她一定是站在窗外,看了琴房里的他很久,才狠下心转身离开。
安子皓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谱架上的《六叶》谱子还在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他想起乐队的告别演出上,他弹起《六叶》的钢琴版,目光扫过后台的方向,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是她,她来过。
她听到了他唱的歌,听到了他藏在旋律里的,没说出口的喜欢。
安子皓慢慢站起身,走到钢琴前,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六叶》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比晚上演出时,更温柔,也更悲伤。
晚风穿过窗缝,卷起那张小小的纸条,飘落在琴键上。
纸条上的字迹,被月光照亮,清晰得刺眼。
他弹着琴,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远处传来机场大巴的鸣笛声,直到琴房里的松木香,被清晨的雾气冲淡。
他停下指尖,看向窗台上的空罐子。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罐子里,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他拿起那个空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他把《六叶》的谱子折好,夹在一本厚厚的《作曲理论》里。
他转身走出琴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宁让的飞机是几点的,不知道她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校园。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琴房的窗台上,再也不会有那个抱着玻璃罐,蹲在地上看六叶蒲公英的女孩了。
他抬头看向天边,太阳正慢慢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教学楼的屋顶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他的青春里,那个叫宁让的女孩,和那朵六叶蒲公英一起,永远停在了这个夏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