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终于回到了云梦山。
时值盛夏,山下酷热难当,山巅却依旧寒冷。冰窟里的温度常年不变,玄冰棺椁静静横陈,棺中少女容颜依旧,仿佛只是睡着。
那只白身灰翅的小鸟已经有了伴侣,有了孩子。一家五口在冰窟外的松树上筑了巢,每日飞来飞去,啁啾鸣叫,给这座死寂的山带来一丝生机。
卫庄站在冰棺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在冰窟一角坐下,开始调息。
他已成为新任鬼谷子——在盖聂死后,这个位置自然落到了他头上。但他没有举行仪式,没有通告天下,只是默默接过了这个身份,和它带来的责任与孤独。
鬼谷的传承不能断。就算天下人都死光了,就算这世间再无值得守护的东西,传承也不能断。
这是规矩。
卫庄闭上眼,运转鬼谷心法。真气在经脉里流转,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他已经修炼到第八重,离第九重、离传说中的“天人合一”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他迈不过去。
因为心中有执念。
执念如锁,锁住了他的心,锁住了他的道,锁住了他通往更高境界的路。
他知道,但他放不下。
也不想放。
调息完毕,卫庄睁开眼。冰窟里依旧寂静,只有夜明珠幽蓝的光,和玄冰散发出的、肉眼可见的寒气。
他起身,走到冰棺旁,伸手抚过棺盖。冰面光滑如镜,冷得刺骨。
“妧,”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当然没有回应。
“我杀了红莲。”他继续说,“分尸喂狼,骨灰撒在官道上。她再也不能害你了。”
“我见了很多人。高渐离跳了易水,盖聂死在太行山,端木蓉在蜀地行医,天明在泰山当巨子,高月在东海做首领……他们都很好,或者说,都在努力活着。”
“流沙的人都死了。紫女,隐蝠,白凤,无双……只剩下黑麒麟,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天下太平了。汉朝建立了,刘邦当了皇帝,百姓可以喘口气了。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可是这太平,你看不到了。
可是这世间再无你,再无那个从虎腹下被救出、花了七年时间学习成为“人”的少女。
卫庄的手按在冰棺上,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他想把这棺椁砸碎,把妧抱出来,用体温温暖她,用真气唤醒她。
但他知道,那没有用。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是规则,谁也无法违背。
可他偏要违背。
“我会找到方法的。”他说,声音坚定得像誓言,“就算找遍天涯海角,就算用尽一生一世,我也会找到让你复活的方法。”
“你等着我。”
他转身,走出冰窟。
洞外阳光正好。松涛阵阵,鸟语花香。那只白身灰翅的小鸟飞过来,落在他肩头,轻轻啄他的耳朵,像是在问:她醒了吗?
卫庄没有回答。他望着远山,望着云海,望着这片他即将守护一生的土地。
从今天起,他就是鬼谷子。
从今天起,他将隐居云梦山,守护鬼谷传承,守护那具冰棺,守护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或许有那么一天,奇迹会发生。
他转身,走回冰窟。
阳光被隔绝在外,寒冷重新将他包围。他走到冰棺前,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新一轮的修炼。
冰窟里,夜明珠幽蓝的光,玄冰散发出的寒气,棺中少女永恒的睡颜,和他孤独的身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一个只有他和她的世界。
一个永远停留在冬天的世界。
洞外,那只白身灰翅的小鸟飞回巢中,和伴侣依偎在一起,发出满足的啁啾声。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
云梦山上的雪,一年比一年厚。
冰窟里的冰,一年比一年寒。
而卫庄,一年比一年沉默。
他知道,这将是他余生的全部。
但他不悔。
因为除了这里,他已无处可去。
因为除了她,他已无人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