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乌江血

卫庄处理完恚雠的尸身后，没有立刻回云梦山。

他在山脚的小镇上住了三天。每天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看炊烟在暮色里升起，看孩童追逐嬉闹。很平常的人间烟火，很普通的生老病死。

第四天清晨，他离开小镇，向南行。

天下正在剧变。

秦朝已如风中残烛。项羽的楚军如燎原之火，自巨鹿一战破釜沉舟后，势不可挡。刘邦的汉军则如暗流，在关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卫庄对这些不感兴趣。他要去的地方是垓下，是乌江。因为黑麒麟的最后一份密信说，那里有一场戏，他或许该看看。

十日后，垓下。

时值深秋，长江北岸的芦苇荡一片枯黄。风吹过时，芦苇如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卫庄站在一处高坡上，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需要隐藏——乱世之中，独行的旅人太多了，没人会在意一个白发男子。

坡下就是楚军营寨。曾经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如今被韩信三十万大军围困在此，粮草断绝，士气低迷。

夜幕降临时，楚营中响起了歌声。

不是战歌，是楚地的民歌，哀婉，凄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先是几个人唱，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最后整个营寨都在唱。歌声在秋夜里飘荡，混着江水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慌。

汉军那边也听到了。他们停止了攻城的准备，静静听着。连战马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仿佛也被这歌声触动。

卫庄听见身边有汉军士兵低声说：“四面楚歌……霸王完了。”

果然，后半夜，楚营大乱。

火光冲天，杀声四起。项羽率八百亲卫突围，一路向南，直扑乌江。汉军紧追不舍，铁蹄踏碎月光，箭矢如蝗。

卫庄施展轻功，远远跟在后面。他的身法如鬼魅，在树影间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黎明时分，乌江到了。

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水流湍急，浪涛拍岸，声如雷鸣。江面很宽，对岸是茫茫芦苇，再远处是连绵的丘陵，那是江东的方向。

项羽就在江边。

他身边只剩下二十八骑。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却依然挺直脊梁，围成一个圈，将他们的王护在中间。项羽本人更是狼狈——他的乌骓马已中箭倒地，他徒步而立，左手持戟，右手握剑，满脸血污，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重瞳，此刻却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追兵到了。黑压压的汉军如潮水般涌来，在江滩上展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为首的是韩信，白盔白甲，骑白马，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项羽！”韩信高喊，声音在江面上回荡，“降了吧！汉王有令，降者可免一死，封侯赐地！”

项羽笑了。笑声嘶哑，却依然豪迈：“我项羽起兵八载，身经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今日困于此，非战之罪，是天欲亡我！”

他环视身边二十八骑，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诸位随我征战多年，今日到此，已是绝境。我不忍诸位陪我赴死，诸位可自行离去，汉军不会为难你们。”

二十八骑无人动弹。

一个年轻将领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霸王！臣等愿随霸王死战！”

“愿随霸王死战！”二十七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转身，面向滔滔江水，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天地：

“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他顿了顿，仰天长叹：“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江风呼啸，卷起他的披风。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江面染成一片血色。那光也照在项羽脸上，照在他满脸的血污，照在他眼中的决绝。

卫庄站在远处的一棵古松上，静静看着。他看见项羽转身，对那二十八骑说：“诸君，最后一战。”

然后他率先冲了出去。

一人，一戟，一剑，冲向千军万马。

那二十八骑紧随其后，如二十八支离弦的箭，射向黑色的潮水。

那是卫庄此生见过最惨烈、也最壮丽的战斗。

项羽的戟如蛟龙出海，每一击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力。汉军如麦浪般在他面前倒下，却前赴后继，无穷无尽。二十八骑一个个倒下，有的被乱刀分尸，有的力竭而亡，有的抱着敌人一起滚入江中。

最后，江滩上只剩下项羽一人。

他拄着戟，大口喘息。身上插着七八支箭，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在沙地上汇成一小滩。

韩信策马出阵，在十丈外停下。他看着项羽，眼中竟有一丝敬意：“霸王，到此为止吧。”

项羽抬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韩信，你是个好对手。”

“可惜我们各为其主。”韩信说。

“是啊，各为其主。”项羽重复了一遍，忽然问，“刘邦答应你什么？齐王？楚王？还是……免死金牌？”

韩信脸色微变。

项羽哈哈大笑，笑声在江面上回荡：“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韩信，我今日死，明日就该轮到你了！”

韩信沉默。他身后的汉军也沉默。只有江涛依旧，哗哗作响，像在为谁送行。

项羽笑够了，缓缓直起身。他扔掉戟，只握剑，转身面向乌江。江水滔滔，对岸就是江东，是他起兵的地方，是八千子弟的故乡。

“乌骓，”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那匹已经死去的战马说话，“我带你回家。”

然后他举起剑，横在颈前。

“且慢！”

江边芦苇荡里忽然划出一叶小舟。舟上是个老者，蓑衣斗笠，看不真切面容。小舟如箭，破浪而来，转眼就到了岸边。

“霸王！”老者高喊，“快上船！老朽渡你过江！”

项羽看着那叶小舟，看着滔滔江水，看着对岸的芦苇，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摇头。

“老人家好意，籍心领了。”他说，“但籍不能走。”

“为何不能！”老者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霸王过了江，重整旗鼓，三年五载，卷土重来未可知！”

项羽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却也很平静。

“卷土重来？”他喃喃，“再让江东子弟为我而死？再让天下百姓陷于战火？”

他转身，看向韩信，看向黑压压的汉军，看向这片被他征战了八年的土地。

“我项羽，一生自负，以为能凭手中戟、胯下马，打出一个太平天下。”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到头来，我带来的只有杀戮，只有死亡。巨鹿之战，坑杀秦卒二十万；彭城之战，火焚三月不灭；荥阳之围，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落下泪来：“我不是英雄，我是屠夫。”

“霸王！”老者还要劝。

“不必说了。”项羽摆手，“我意已决。”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是江东的方向，是他和虞姬初遇的地方，是他此生最快活的时光所在的地方。

然后，剑锋一抹。

血喷涌而出，在朝阳下绽开一朵凄艳的花。项羽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他拄着剑，站得笔直，那双重瞳望着江东，望着故乡，望着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许久，许久。

终于，他向前倾倒，轰然倒地。

江风呜咽，浪涛拍岸。汉军一片寂静，无人欢呼，无人庆祝。连韩信都低下头，对着那具尸体，行了一个军礼。

卫庄从古松上跃下，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项羽的尸体，没有看汉军的胜利，没有看这天下又将迎来的新一轮杀戮。他沿着江岸向北走，走向云梦山的方向。

身后，乌江的水依旧滔滔东流，带走鲜血，带走生命，带走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前方，还有更漫长的孤独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