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之战后第三日,章邯的二十万刑徒军抵达战场外围。
他没有进攻。
只是扎营、观望、等待。
少羽也没有进攻巨鹿城。
两军隔着三十里平原对峙,谁也不肯先动一步。
第七日,王离在巨鹿城头自刎。
他死前留下遗言:降卒无罪,请项羽善待。
副将遵其遗命,开城投降。
三十万秦军,降者过二十万。
章邯仍按兵不动。
第十日,少羽只带三百亲卫,策马至章邯营前。
辕门守军剑拔弩张,他却视若无物,径直策马入营。
章邯坐在中军帐内,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
少羽下马,入帐,坐在他对面。
两人对饮。
良久,章邯说:
“我曾以为,大秦万年。”
少羽说:
“没有万年王朝。”
章邯沉默。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咸阳一名普通校尉,奉命剿灭陈胜叛军。那时他相信,大秦的铁骑所向披靡,大秦的律法泽被苍生,大秦的皇帝……是千古一帝。
后来他打了太多仗,见了太多死,押送过太多刑徒去修长城、修皇陵、修阿房宫。
那些刑徒,原本也是大秦的子民。
他们的田地被兼并,他们的儿子被征发,他们的女儿被卖入豪强府邸为奴。
他们没有活路,才造反。
而他,替大秦杀了他们。
章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降。”他说。
“条件。”少羽道。
“善待我的兵。他们大多是无辜的农夫,被强征入伍,妻离子散。”
“可以。”
“攻破咸阳之日,不要屠城。百姓无罪。”
“可以。”
“还有……”章邯顿了顿,“若有一日,你见到嬴政,替我问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这三十年来,可曾有一夜,安眠?”
少羽沉默。
他没有回答“可以”或“不可以”。
只是端起酒杯,与章邯的空杯轻轻一碰。
瓷器相击,清脆如铃。
咸阳。
秦王子婴素服出降的那天,下着小雪。
少羽站在咸阳宫正殿的台阶下,看着那个身着白衣、面容憔悴的年轻人捧传国玉玺,一步步走向自己。
身后,五万楚军列阵肃立,旌旗蔽日。
身边,范增、龙且、英布、季布、钟离昧,以及所有追随他浴血奋战至今的将士们,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项梁。
叔父,我们打到咸阳了。
他接过玉玺,入手沉甸甸的,凉如冰。
子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颤声道:
“罪人子婴,代先帝……请降。”
少羽没有说话。
他捧着那枚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的玉玺,缓缓走上台阶。
走到最高处时,他停下脚步,转身。
下方,是万千将士仰望的目光。
他没有举起玉玺,没有高呼口号,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说:
“回家。”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压抑的哽咽声此起彼伏。
这些从江东打到巨鹿、从巨鹿打到咸阳、身上带伤、手上沾血的铁血将士们,第一次在人前流泪。
回家。
这个他们本以为今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此刻,终于有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