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眼中精光一闪，苍老的手指在地形图上某处轻轻一点：“昔田单火牛破燕，所用非止火攻，更有疑兵乱心之计！”
他看向季布，声音压低三分，“粮道长逶迤，押运士卒难免疲惫，若途中有辎车‘自燃’，又恰逢流民‘哄抢’——李由纵能稳坐中军，麾下将校可能稳如磐石？”
季布躬身，蓝绿色衣衫在晚风中轻扬：“布衣可藏形，草莽能载道！我麾下三百轻骑，皆善乔装，通晓各地方言”他抬首时，眼中闪过狡黠如狐的光，“近日鸿沟西岸，正有‘河东粮商’的车队要往敖仓送黍米”
英布突然放声大笑，重戟猛顿于地，夯土迸裂如蛛网：“好！南门需闻真雷，鼓声需震山河！雷豹军团儿郎憋了数月，正渴饮秦血！”他笑声骤收，面庞狰狞如修罗，“三日内，必教荥阳南门守卒夜不敢寐，闻楚歌而股栗”
龙且始终沉默。此时忽将手中蟠龙枪往地上一拄，枪尖入土三寸，枪缨在风中怒放如血焰，他什么也没说，但腾腾杀气已弥漫四周——腾龙军团历来是楚军最锋利的矛尖
项梁按剑四顾，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声音沉厚如广武山岩：“英布擂鼓南门，季布藏刃粮道，钟离昧——”他望向西方峭壁上孤耸的烽燧，“你率神箭营潜伏山阴，烽火起时，我要三道狼烟皆不得过你箭网”
暮色终于吞没最后的天光，卫庄翻鞍下马，鲨齿剑出鞘三寸，龙吟般的剑鸣在夜色中荡开，惊起林间栖鸟“流沙不善列阵对垒！”他背影融入黑暗，声音飘来，已渐行渐远“只善在夜深时，拆关破锁，断筋碎骨！”
亥时三刻，河雾大起，黄河水面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辨人影，秦军战船开始点燃船头风灯，昏黄光晕在雾中晕开，反倒成了最显眼的靶标
白凤的身影如一抹月光掠过桅杆，他足尖轻点帆索，手中羽刃在雾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银线！三艘巡逻船的瞭望台上，秦军哨卒同时捂住咽喉，指缝间渗出细密的血珠——他们至死未发出半点声响
下游三十里，鸿沟与黄河交汇处的水寨灯火通明，倚在潮湿的木桩旁，链蛇软剑如活物般缠绕在夕晨臂间。她哼着楚地小调，指尖轻弹，三滴琥珀色的液体坠入河中
半刻钟后，守关秦卒开始揉眼，继而瘫软如泥。有人试图敲响警锣，手臂抬起一半便垂落在地——夕晨的鸩毒，从来不会立刻夺命，只会让人在清醒中感受筋骨寸寸酥软的恐惧
子时正，广武山最高处烽燧突然火光冲天，守卒刚将浸了油脂的柴捆点燃，一支箭矢破雾而来，精准地贯穿柴垛中心的引火棉。火光骤灭的刹那，第二箭已至，射穿了击柝士兵的咽喉
钟离昧立于百丈外的鹰嘴岩上，缓缓收起追风弧箭。他身后，三百神箭手隐于巉岩之后，弓弦皆满，箭镞所指，正是另外两座烽火台的方位
与此同时，敖仓以东三十里的官道上，二十辆粮车正缓缓西行，押运的秦军校尉不耐烦地鞭打牛背：“快些！天明前必须到仓——”话音戛然而止，他茫然低头，看见心口透出一截青色剑尖，季布从他身后抽出染血的长剑，轻轻一推，尸身坠入道旁深涧
“换旗，更衣”季布擦净剑锋，声音平静如水，“天亮时，我们要成为敖仓守军最期待的运粮队”
荥阳城头，李由按剑而立。他年不过三十，面庞冷峻如石刻，玄甲上凝结着夜露。副将疾步而来，低声禀报：“将军，广武山烽火异常熄灭，已派斥候往查”
李由未回头，目光依旧凝视城外连绵的楚军营火：“传令敖仓，今夜起加倍警戒，凡运粮车队，纵有虎符对牌，也需本将手令方许入仓！”他忽然眯起眼睛，“楚军中有范增、张良等辈——他们不会只做正面强攻的蠢事！”
副将迟疑道：“可南门外楚军已开始填壕，攻势甚急……”
“佯攻！”李由斩钉截铁，“项梁要的是敖仓的火光，不是荥阳的城墙”他缓缓抽出佩剑，剑身映出满天星斗，“但若佯攻变成真攻，我们便出城击其侧翼，传令：三军不解甲，弓弩不离手！”
夜色更深了。黄河的涛声与楚军填壕的夯土声交织在一起，广武山在黑暗中沉默耸立，仿佛在等待什么被打破，又仿佛在见证什么将诞生
山风呼啸而过，掠过荥阳城头的玄旗，拂过楚军营中的赤帜，最后消失在鸿沟迷蒙的水雾里，在这肃杀的秋夜，决定中原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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