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周悦然的后果，比林晚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龌龊。
第二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打算在早读前完成昨晚没做完的一道难题。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懒洋洋擦拭黑板的声响。她的座位靠窗，晨光斜斜铺在桌面上，一切都显得平静寻常。
直到她放下书包，准备拿出课本。
手指触到书包侧面的网兜时，一种黏腻湿冷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去，浅蓝色的网兜里，赫然塞着一团浸透了不明棕黑色液体的卫生纸，边缘还渗出令人作呕的油渍，像是混着剩菜汤汁的污水。刺鼻的馊臭味隐隐散发出来。
林晚的呼吸滞住了。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几乎能想象出，昨天放学后，某个人（或者几个人）带着怎样恶意的笑容，将这样一团污秽之物，塞进她每天随身携带的书包里。
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这是一种极具羞辱性的标记，一种宣告——你看，你的东西，你的私人领域，我们可以随意践踏、污染。
值日生似乎瞥见了她的异样，但很快转开目光，用力擦着黑板，发出更大的噪音。
林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愤怒、恶心、还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她。她可以立刻把东西清理掉，可以报告老师，但结果呢？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最后大概率不了了之，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小题大做”、“自己不小心弄脏了赖别人”。
而周悦然，此刻大概正躲在某个角落，或者正在来教室的路上，期待着看到她惊慌失措、崩溃恶心的表情吧？
林晚没有尖叫，没有立刻冲去洗手间。她甚至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那双向来低垂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犹豫的温软，彻底冷却、硬化。
她面无表情地抽出那团脏污的纸巾，用指尖捏着，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边，丢了进去。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湿巾，仔细擦拭网兜和手指，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早读铃响前，周悦然和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进教室。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林晚的书包，看到那明显被擦拭过却仍残留些许水渍和异味的侧兜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浓的、虚假的关切取代。
“呀，晚晚，你书包怎么湿了一块？”她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是不是洒水了？哎呀这味道……好像有点馊了？你昨晚带什么吃的撒了吗？”
周围的同学闻言，目光再次聚焦过来，隐约的嫌弃和好奇在空气中弥漫。
林晚抬起头，直视着周悦然。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结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周悦然那张带着关切面具的脸。
“可能是吧。”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过很奇怪，我昨晚清理得很干净。也许……是早上有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爬进去弄脏了。”
“老鼠”两个字，她稍微加重了语气。
周悦然的笑容僵了僵。林晚这话，等于直接否认是自己不小心，暗指是外来的、肮脏的东西故意弄的。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
“学校里怎么会有老鼠……”周悦然干笑一声，“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啦。”
“也许。”林晚不再看她，摊开英语书，“下次我会更小心，把东西……保管好。”
这句话一语双关。周悦然听懂了，脸色微微沉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她感觉到，林晚变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默默承受的软柿子。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非常不快。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林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但书包侧面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以及指尖残留的冰冷黏腻感，始终萦绕不散。那些污秽似乎不仅弄脏了书包，更试图渗透进她的皮肤，她的骨头里。
课间，她再次去水房用力洗手。水流哗哗，冲不去心头的阴霾。走出来时，却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江澈。他手里拿着个篮球，看样子正要去操场，额发微湿，气息清爽。
“林晚？”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她比平日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冷郁。“你……脸色不太好。”
林晚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听到他下一句话：“是因为昨天的事吗？还是……又有什么新的‘麻烦’？”
他的直觉准得可怕。
林晚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告诉他，有人把像泔水一样的东西塞进了她的书包？这种龌龊的事情，她连说出口都觉得是一种自我羞辱。
“没什么。”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江澈没信。他看着她微微攥紧的手指，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的校服（与书包侧面的隐约污渍形成对比），心里大致有了猜测。校园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欺负人的手段，他并非一无所知。
“林晚，”他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需要帮忙，任何帮忙，比如……换个地方自习，或者有人陪你上下学，你可以开口。”
他的提议直接而务实，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具体的解决方案。这种直接，反而让林晚有些无措。
“不用……”她习惯性地拒绝。
“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江澈打断她，眼神灼灼，“是我想这么做。我看不惯有人被这样欺负。”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一点近乎笨拙的安慰，“而且……你看起来，好像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偶尔，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别人？比如，我这个闲得发慌的同学？”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晚沉寂的心湖。依靠别人？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的世界早已教会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冰冷的墙壁。
但此刻，看着江澈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堵墙壁似乎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轻声问，带着真实的疑惑，“为什么……要帮我？”他们非亲非故，甚至算不上认识。
江澈似乎被问住了，他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困扰又无比坦率的笑容：“为什么啊……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看不下去吧。你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却好像被全世界针对。这不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帮过我捡球啊，虽然是个意外。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这个理由听起来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却奇异地让林晚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至少，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她无法承受的情感。
“谢谢。”这一次，她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郑重一点，“但我……想自己处理。”
这是她的战场，她的屈辱。她需要自己站起来，哪怕第一步只是清理掉污秽，并直视施暴者的眼睛。
江澈看着她眼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不过我的提议随时有效。还有……”他指了指她身后，“小心点，有人看着呢。”
林晚回头，看见走廊另一端，沈言正站在他们班的教室门口，目光阴郁地看向这边，手里的书捏得很紧。见林晚看过来，他立刻扭过头，走进了教室。
江澈无所谓地耸耸肩，对着林晚笑了笑：“看来‘麻烦’还不止一个。走了，打球去！”他挥了挥手里的篮球，迈着长腿跑远了，留下一阵清爽的风。
林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沈言消失的门口。书包的污秽气味似乎淡了一些，另一种更为复杂的、夹杂着暖意和压力的空气，包裹了她。
她知道，接受江澈任何形式的“帮助”，都会将她推向更引人注目的位置，承受更多非议和攻击。但拒绝所有光亮，就永远只能留在黑暗里。
这个选择题，她需要时间想清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神色严肃。
“林晚，最近有同学反映，你和高二五班的江澈同学走得很近，课间经常在一起说话，影响不太好。”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公式化，“你们这个年纪，心思要放在学习上。尤其是你，性格比较内向，更要把握好男女同学交往的尺度，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耽误了自己，也影响了别的同学。”
话里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所谓的“同学反映”，来自谁，林晚心知肚明。周悦然果然行动了，而且用了最“有效”、最冠冕堂皇的方式。
“老师，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偶尔说几句话。”林晚平静地回答，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这种程度的“敲打”，在她意料之中。
“偶尔说几句话，能传到老师耳朵里？”班主任显然不满她的态度，“无风不起浪。林晚，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听说你最近和同桌周悦然同学也有些矛盾？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要搞小团体，闹别扭。把心思收一收，期中考试快到了，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一番不痛不痒却充满偏见的训诫后，班主任让她回去好好反省。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好。橘红的光线铺满走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的“提醒”，周悦然的手段，沈言的目光，书包里的污秽……这一切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而江澈，是这张网中唯一的变数，是透进来的一缕光，却也可能是加速收网的诱因。
孤立无援。这个词从未如此真切。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绝望并没有将她吞没。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从心底升起。当所有糟糕的事情一起涌来，当退路似乎都被堵死，恐惧反而失去了意义。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天边已有零星星星闪现。
光很微弱，但黑暗，不正是由无数微光刺破的吗？
她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挺直脊背，朝教室走去。脚步不快，却异常平稳。
回到教室时，周悦然正和几个女生说笑，看到她进来，投来一个混合着得意和挑衅的眼神，仿佛在说：看，跟我斗？老师都站在我这边。
林晚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愤怒。只是极其平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这种沉默的、近乎漠然的反应，反而让周悦然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阴沉下来。
放学铃声响起。林晚收拾书包，刻意放慢了动作。等到周悦然和她的“朋友们”说说笑笑离开教室后，她才背起那个已经仔细清理过、却仿佛永远带着气味烙印的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那个荒废的小花园。
秋千依旧锈蚀，长椅依旧掉漆。她在昨天同样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静静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以来都想做，却从未敢做的事。
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良久，她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他们把很脏的东西塞进了我的书包。我没哭。”
字迹有些歪斜，却异常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写下了第二行：
“江澈说，他可以帮忙。我在想，也许……可以试试看。”
星光落在纸页上，照亮了那些笨拙而坚定的字迹。风吹过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遥远的潮汐。
林晚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仰起头，看向夜空。星星越来越多了。
孤岛的夜晚，依旧寒冷。但写下这些字的此刻，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远未结束。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承受者。
她开始记录，开始思考，开始……尝试抓住那缕微弱的光。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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