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在平时不过是一次短暂的睡眠,一次冗长的会议。但对于此刻的耿继辉来说,这三小时是生命与任务之间,一条细若游丝却必须死死扼守的界限。
左肩胛的枪伤像一团不断扩散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失血带走了体温和力气,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破烂的夹克和里面的衣物,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黑斑和闪烁的光点,那是失血和体力透支的征兆。
但他不能停。身后的追兵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紧紧咬着。枪声时不时响起,子弹呼啸着掠过,打在他周围的树干和岩石上。对方显然接受过一定训练,懂得包抄和驱赶,试图将他逼入绝地或消耗殆尽。
耿重辉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和对边境地形的深刻记忆,在山林间亡命奔逃。他专挑最难走的路线,陡峭的岩坡,茂密的荆棘丛,浑浊的溪流。利用地形短暂摆脱视线后,他会立刻处理伤口——用匕首割开衣物,看清伤口,子弹嵌在肩胛骨边缘,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严重。他没有任何药品,只能用相对干净的布条死死勒住伤口上方,进行最粗暴的加压止血。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一声没吭。
然后继续逃。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断地在心中默算。距离情报自动发送,还有两个半小时……两小时……一个半小时……
追兵被他的顽强和诡谲的路线搞得有些烦躁,咒骂声越来越近。在一次强行泅渡一条湍急的溪流时,他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冰冷的河水几乎将他吞噬,伤口被水一泡,痛得钻心。他挣扎着爬上对岸,瘫在碎石滩上,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
不能再这样跑了。再跑下去,不用等追兵,他自己就会因失血和力竭而倒下。他必须改变策略,拖延,周旋,像一个真正的陷入绝境的野兽,利用最后的地利进行反击和阻滞。
他选择了一处岩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山坡,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便于观察追兵动向,也有足够的掩体可供藏身和移动。他找到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短暂地休息了几分钟,强迫自己吞下几口压缩饼干,喝了点溪水。然后,他检查了武器:仿五四手枪,还有七发子弹;匕首一把。
够了。他不需要杀光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制造混乱,让他们无法在情报发送前,有余力去仔细搜索乱坟岗区域。
当第一个追兵小心翼翼地从下方灌木丛中探出头时,耿继辉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那人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了回去。“在那边!岩石后面!”叫喊声四起。
耿继辉开了这一枪后,立刻转移位置,无声地移动到几米外的另一处凹陷。追兵开始盲目地向岩石方向射击,子弹打得石屑纷飞。耿继辉耐心地等待着,听着对方的脚步和呼喊,判断着他们的位置和人数。
他像一个幽灵,又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疼痛、寒冷和眩晕的折磨下,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战斗本能,与数倍于己的追兵在这片不大的山坡上周旋。他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三十秒,每次开枪都极其谨慎,旨在威慑和扰乱,而非追求击杀。他用石块制造声响吸引注意力,用折断的树枝模拟脚步。山林成了他最后的战场,每一处阴影,每一块石头,都是他的战友。
时间,在枪声、奔跑、剧痛和冰冷的煎熬中,缓慢而残酷地流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感觉脑海中那个无形的倒计时,走到了终点。三小时……应该到了。那个埋在乱坟岗的装置,应该已经启动,将加密的情报发送出去了。任务……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
这个念头闪过,支撑着他的那股钢铁般的意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他的动作慢了一拍,转移时,脚下一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在那边!他不行了!围上去!”追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耿继辉背靠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着,视线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几米外的人影。他举起枪,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感觉重若千斤。子弹只剩最后一发了。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越来越近。
他没有开枪。他知道,这最后一颗子弹,应该留给自己。但他不能。他“重辉”的身份,不应该有这种军人的决绝。他应该挣扎,应该试图谈判,应该像个亡命徒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被俘。
他松开了握枪的手,让那支仿五四掉落在潮湿的苔藓上。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将匕首远远掷出,钉在另一个方向的树干上,发出“夺”的一声。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粗糙的树皮,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几支枪口,从不同的方向,抵住了他的头,他的胸口。
“妈的,终于逮住你了!”一个声音喘着粗气骂道,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残忍的兴奋。
耿继辉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连这个动作都无力完成。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模糊的意识时,发现自己被粗硬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一辆颠簸行驶的越野车后厢地板上。嘴被破布塞着,眼睛被黑布蒙住。身上的伤口没有得到任何处理,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心中一片冰冷平静。
情报,应该已经发出去了。他完成了作为“森林狼”,作为潜伏者最关键的使命。
接下来,将是地狱。他知道黑桃K,或者毒蛛、黑鲨,绝不会让他轻易死去。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的嘴,挖出他背后的网络,他的同伙。
但没关系了。从踏出那间灰色小楼,从接过“重辉”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想过最坏的结果。只是没想到,这结果来得如此之快,距离最终胜利的“拂晓”,仅仅差了三天。
三天。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越野车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停下。他被粗暴地拖下车,架着走过一段崎岖的路,然后被扔进一个阴冷、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地方。大概是某个地下室,或者山洞牢房。
蒙眼布被扯掉,嘴里的破布也被取出。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几张模糊而狰狞的脸。还没来得及看清,一盆冰冷的、带着冰碴的脏水就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刺激得他伤口一阵剧痛,也让他更加清醒。
一个穿着考究、面容儒雅却眼神冰冷如深海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即使从未见过,耿继辉也能从对方那无形的威压和气度中瞬间确认——黑桃K。
“重辉……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黑桃K的声音平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解剖标本般的漠然,“森林狼?这个代号,怎么样?”
耿继辉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对方,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平静,以及准备迎接一切风暴的决然。
黑桃K似乎对他的平静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很好。我就知道,普通的亡命徒,没有你这样的眼神,没有你这样的韧性。”他顿了顿,“告诉我,你的同伙是谁?你们怎么联系的?”
耿继辉闭上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黑桃K也不生气,只是对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立刻,两根粗糙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耿继辉已经被枪伤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左肩,以及他的右腿膝盖上!
“呃——!”骨头碎裂的剧痛让耿继辉的身体猛地弹起,又无力地落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惨叫,没有求饶。
“这才刚开始,森林狼。”黑桃K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有三天时间。足够让你尝遍人间所有痛苦,足够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也足够……让你开口。”
他挥了挥手。更多的人影围了上来,手里拿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工具。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绝望的气息。
黑暗的地下室里,惨无人道的折磨,开始了。而距离外部世界预定的总攻时刻,距离那个名为“拂晓”的希望,还有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森林狼坠入了最深最暗的渊薮,黎明前的寒风,刺骨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