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代价

境外，丛林深处，废弃的二号加工厂外围。

夜色浓重，雨林特有的潮湿闷热包裹着一切。虫鸣如潮，反而衬托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两支小分队在预定的坐标汇合，总共八个人。一方以耿继辉为首，带了毒蛛手下两个还算靠得住的悍匪；另一方以郑三炮为核心，跟着黑鲨安排的三个武装分子。两支队伍在黑暗中互相打量，眼神里都带着戒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是耿继辉和郑三炮自“离散”后，第一次在“敌方”阵营中如此近距离接触。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油彩和夜色掩盖下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锐利。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微不可察的点头。此刻，他们是“重辉”和“郑三”，是分属不同头目、需要合作完成任务的“同事”。

任务简报冷酷而简单：目标人物，“会计”吴钦，疑似私吞货款、勾结外部势力，证据确凿。命令：潜入加工厂，找到吴钦及其可能存在的同党，就地清除，不留活口，取回“证据”，摧毁厂内可能遗留的敏感账目。加工厂原有守卫约十人，部分可能是吴钦的人，需自行甄别。

“郑三，你和你的人，从东侧排水口突入，控制或清除门卫室和宿舍区。”重辉的声音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符合他此刻“队长”和“毒蛛手下红人”的身份，“我带人从西南角破损围墙进去，直扑办公室和仓库。保持通讯，遇到抵抗，格杀勿论。”

郑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检查了一下手中AKM的枪机和弹匣，动作熟练而冷漠。他朝自己带来的三个人打了个手势，四人如同鬼魅般向东侧潜去。

重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殖质气息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必须百分百投入角色，任何一丝对“郑三”这个身份的额外关注都可能致命。他转向自己这边的两人：“跟着我，脚步轻，眼睛亮。见到不是我们的人，先开枪。”

加工厂比想象中破败，但警戒松懈得有些异常。东侧很快传来了短促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郑三那边动手了。重辉立刻带人翻过破损的砖墙，落地无声，迅速向记忆中的办公室位置移动。

路上遇到了两个巡逻的守卫，叼着烟，漫不经心。重辉没有丝毫犹豫，在对方发现之前，用加了消音器的手枪连续两发点射，两人眉心绽开血花，无声倒地。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悍匪眼中露出钦佩和一丝敬畏，下手更狠辣了几分。

办公室亮着灯。透过脏污的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吴钦正焦躁地打着电话，旁边站着一个挎着AK、面色阴沉的壮汉那是是守卫队长梭温。

重辉打了个手势，一人上前，用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了并不牢固的门锁。在门开的刹那，重辉率先冲入，枪口指向梭温，低喝：“别动！”

梭温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抬枪，但重辉的子弹已经出膛，击中了他的右肩，AK脱手。吴钦吓得尖叫，想去抓桌上的手枪，被重辉身后的一个悍匪上前一脚踹翻，枪口顶住了脑袋。

“你们……你们是谁？毒蛛的人？黑鲨的人？”吴钦面如土色，冷汗直流，“我有钱！我都给你们！别杀我！”

重辉没理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后，找到了那个指定的手提保险箱，检查了一下，拎在手里。然后，他看向被制服的梭温，又看了看地上的吴钦。命令是“不留活口”，包括可能叛变的守卫。

梭温捂着重伤的右肩，眼神凶狠地盯着重辉，忽然咧嘴笑了笑，用当地土语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重辉没完全听懂，但捕捉到了“陷阱”、“测试”几个破碎的音节。他心头猛地一凛。

就在这时，厂区其他地方突然传来了更激烈的、未加消音器的枪声！是郑三他们去的宿舍区方向！紧接着，通讯耳机里传来郑三压低却急促的声音：“有埋伏！守卫比情报多！有重火力！”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被枪指着头的吴钦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晚了！你们都晚了！K爷早就知道了！你们这些新人，一个都别想活！”

陷阱！果然是黑桃K的测试！目标不仅仅是清理叛徒，更是测试他们这些新人在突发战斗、面对“自己人”武装反抗时的表现，甚至可能想借此让他们和原本的守卫力量互相消耗！

没有时间犹豫。重辉眼神一冷，对制住吴钦的悍匪道：“杀了他。”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悍匪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交火和吴钦的话惊住了，闻言愣了一下，但看到重辉冰冷的目光，一咬牙，扣动了扳机。吴钦的笑声戛然而止。

重辉同时调转枪口，对准了重伤的梭温。梭温眼中的凶狠变成了绝望和一丝嘲弄。重辉扣动扳机。血花溅在斑驳的墙壁上。

“拿上账本！烧了这里！去支援东边！”重辉语速极快地下令，声音在枪声中依然清晰。他必须做出最符合“重辉”身份的选择：果断处决目标，抢夺任务物品，然后投入战斗，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

办公室很快燃起火焰。重辉带着人冲向枪声最激烈的东侧。途中与两三个不知是吴钦同党还是原本守卫的武装人员遭遇，交火短暂而激烈，重辉凭借精准的射击和战术指挥，迅速解决了对方，自己这边一人手臂被流弹擦伤。

赶到宿舍区时，战斗已接近尾声。郑三和两个手下依托着水泥柱和废弃机器，正与七八个占据有利地形的守卫对射。地上已经倒了四五具尸体。郑三的枪法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依然精准得可怕，几乎每一声枪响都对应着对方一声惨叫或火力点的哑火。

重辉小队从侧后方加入战团，立刻形成了交叉火力。守卫们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郑三抓住机会，一个精准的点射击毙了对方的机枪手，耿重辉则带队一个短促突击，清理了残敌。

枪声停歇，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重辉和郑三在弥漫的烟雾中对视一眼。两人身上都沾着血迹和污渍，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没有交流，但都明白，他们刚刚共同闯过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杀戮测试。他们用“自己人”的鲜血，再次为自己的伪装涂抹上了一层厚重的、无法洗刷的“忠诚”色彩。

重辉踢开脚边一具守卫的尸体，走到郑三面前，将手提保险箱递过去：“东西齐了。你的人伤亡？”

郑三接过箱子，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粗粝：“轻伤一个。”他看了看重辉身后，“你呢？”

“一样。”重辉简短回答。他看了看燃烧的办公室和满地的尸体，“此地不宜久留。按计划撤退。”

两支残存的小队迅速汇合，隐入来时的丛林黑暗之中。身后，加工厂的火焰越烧越旺，映红了小片天空，像一朵绽放在地狱边缘的毒花。

他们付出了“信任的代价”——手上沾染了更多或许无辜、或许有罪的鲜血，灵魂的负罪感又沉重了几分。但他们也向黑桃K展示了“价值”——高效、冷酷、服从、能打硬仗。只是不知道，那位隐藏在幕后的棋手，对他们的表现，打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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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老鹰嘴。

庄焱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耳畔是呼啸的山风。下面是蜿蜒在峭壁间的、被称为“鬼见愁”的走私小径。时间已近午夜，距离老鬼给的“交易时间”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下面除了风声和偶尔滚落的碎石，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老鬼给的信息模糊，只说了大致时间和路线，但以阎罗的风格，真正的核心交易不会如此草率。这更像是一个诱饵，或者一次对他耐心的考验。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今晚是否只是一场空等时，下方的山道上突然出现了几点晃动的灯光，还有隐约的人声和骡马的响鼻。人不多，三四个人，赶着两三匹驮着货物的骡子，行进速度不快，警惕性似乎也不高。

庄焱眯起眼睛。不像。这更像是普通的小走私团伙，或者……是诱饵的一部分。

他没有动，继续潜伏。果然，在那支小队即将通过一段最险要的隘口时，侧方的山林里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枪声！至少七八个人从埋伏点冲出，火力凶猛，瞬间将那小队笼罩！

下面顿时乱成一团，惨叫声、骡马惊嘶声、枪声响成一片。埋伏者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迅速分割包围，眼看就要将那支小队和货物一口吞下。

庄焱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是黑吃黑？是测试？还是针对他庄焱的陷阱？如果他真的是被雇来“照看”这条线，此刻应该出手。但如果这是测试，他贸然介入可能暴露更多。如果他不出手，则显得无能或别有用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完全无动于衷，但也不能真的去“保护”那批注定被牺牲的诱饵。他端起身边一支带着简易夜视瞄准镜的改装步枪，瞄准了下方正在指挥围攻的一个头目模样的人。

砰！

枪声在山谷间格外清脆。那名头目应声倒地。突如其来的冷枪让围攻者一阵慌乱，攻势为之一滞。下面那支被伏击的小队趁此机会，丢下部分货物和伤员，连滚爬爬地逃向另一个方向。

庄焱开完一枪，立刻缩回岩石后，快速更换了位置。他没有继续射击，而是像幽灵一样，借着地形和夜色，悄然向预定的撤退路线移动。他制造了混乱，显示了存在感和一定的“尽责”，但没有深陷其中，也没有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和全部实力。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山谷重新被风声统治。庄焱已经远离了交火区域，在冰冷的山风中疾行。他不知道今晚的表演能得多少分，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扮演好那只警惕、凶狠、但又不完全受控的“疯狗”。每一步，都在试探深渊的边界，也在刀锋上积累着致命的“信任”。

森林狼、山狼、西伯利亚狼，各自在不同的炼狱中，支付着名为“信任”的残酷代价。而这代价，远未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