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焱感觉自己正在烂泥里打滚,并且必须让自己从里到外都散发出和烂泥一样的腥臭气味。勐卡及周边更混乱的边境地带,成了他的狩猎场,或者说,是他主动投入的角斗场。
“小庄”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庄”或者更不客气的“那个疯狗一样的北方佬”。他的形象比史大凡刻意营造的颓废更加外放和危险。胡子经常几天不刮,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戾,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不屑,仿佛随时会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他穿着廉价的迷彩裤和沾满污渍的T恤,身上总带着酒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不再回避冲突,甚至主动寻找。在赌场,他会因为一点口角就把对方揍得满脸开花;在低档旅馆,他会对试图偷他东西的小贼下死手;他帮本地一个走私小团伙“看场子”,对付前来寻衅的对手时,手段凶残得让那些老混混都暗自心惊。他的格斗技巧混杂了明显的军中擒拿格斗底子,但又充满了街头斗殴的阴狠和下三滥,专挑关节、软肋下手,快、准、狠,毫不留情。
他需要名声,一种“能打、敢拼、不要命、而且对原有体系充满仇恨”的名声。这种名声,是接触更核心黑暗的敲门砖。
机会终于在一个燥热的夜晚来临。他“看场子”的那个走私团伙,因为一批价值不菲的翡翠原石,和另一伙据说有“阎罗”背景的运输队发生了摩擦。对方来了七八个人,带着家伙,气势汹汹。团伙的小头目“黑皮”吓得腿软,只想破财消灾。
庄焱当时正靠在门边,用一把匕首削着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他听着对方的叫嚣,看着“黑皮”的怂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残忍的弧度。
“吵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场面静了一瞬。他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手腕一抖,那削苹果的匕首“夺”的一声,钉在了对方领头那人脚前半寸的地板上,嗡嗡作响。
“货,是我们的。”庄焱走过去,拔起匕首,在裤子上擦了擦,“钱,也是我们的。要谈,让你们背后真正能说话的来。你们,”他扫了一眼那几个面色不善的壮汉,“不够格。”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对方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男,显然没遇到过这么横的。“妈的,找死!”他掏出一把砍刀,就朝庄焱扑过来。
接下来的几十秒,成了庄焱个人暴力的展示。他侧身让过劈砍,左手擒住对方手腕反拧,右肘狠狠砸在对方颈侧,在疤脸男踉跄时,一脚踹在他膝弯,让他跪倒在地,然后膝盖顶住其后背,匕首的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动作连贯凶狠,带着一种残忍的美学。
“别动!”他厉喝,制止了其他想要上前的人。“再动,我就戳进去。”他的眼神扫过剩下的人,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告诉你们老大,我叫阿庄。想谈生意,或者想算账,我在这儿等着。但下次,派点像样的人来。”
他松开了疤脸男,把他往前一推。疤脸男捂着脖子咳嗽,又惊又怒地看着庄焱,却没敢再上前。他们灰溜溜地走了,留下了几句狠话,但谁都听得出底气不足。
“阿庄……你、你惹大麻烦了!”“黑皮”哭丧着脸。
庄焱把匕首插回后腰,瞥了他一眼:“麻烦?是他们先来找麻烦。要么硬到底,要么现在就被人吃干抹净。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理会“黑皮”,走到角落,拿起一瓶劣质白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需要压制住多少属于“西伯利亚狼”的本能反应,而刻意展现出属于“疯狗阿庄”的癫狂。
这件事果然很快传了出去。“阿庄”这个名字,第一次和“阎罗”的外围产生了直接碰撞,并且是以一种强硬的、不落下风的方式。
几天后,一个陌生人找到了他,在一个偏僻的茶棚。来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夹克,眼神精明,自称“老鬼”。
“阿庄兄弟,好身手,好胆色。”老鬼给他倒了杯茶,“上次那帮没眼力见的,冲撞了你,我替上面赔个不是。”
庄焱没碰茶杯,只是看着他,眼神警惕又带着点不耐烦:“有话直说。”
“爽快。”老鬼笑了笑,“我们老板,欣赏有本事的人。尤其是……对原来那些条条框框腻味了,想自己闯出一片天的人。听说你以前在那边……不太愉快?”
庄焱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痛楚和恨意:“愉快?哼。卖命的时候是兄弟,出了事就是弃子。老子不伺候了。”
“理解,理解。”老鬼点头,“人往高处走。我们这边,只看能力,不问出身。只要你有本事,肯出力,钱,权,女人,应有尽有。”
“要我做什么?”庄焱直接问。
“不急。先交个朋友。”老鬼压低声音,“最近有条‘货’要进来,走的是西边‘老鹰嘴’那条线。路上不太平,总有些不知死活的想伸手。我们需要一些可靠的人,帮忙‘照看’一段。时间不长,三天。报酬嘛,”他报了一个数字,足以让普通人眼红心跳。
庄焱知道,“老鹰嘴”是边境线上一处极其险要、常规巡逻难以覆盖的走私通道。对方在试探,也是在利用。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权衡风险和报酬,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混合着贪婪和狠厉的光:“钱,先付一半。家伙,我要自己挑。路线怎么走,什么时候走,我得知道。不然,免谈。”
老鬼看着他,似乎对他的警惕和条件并不意外,反而更满意了些。“可以。详细安排,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阿庄兄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第一次接触,达成了。庄焱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被引入“阎罗”的外围防护网或者说工具人网络。他将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的走私路线、人员配置、警戒方式,甚至可能接触到更核心的运输队伍。每一次这样的“照看”或“护送”,都是一次用生命做赌注的情报获取机会。他要像一颗有毒的牙齿,死死咬住敌人的脉络,哪怕自己也会被毒液侵蚀。
他离开茶棚,重新没入边境地带混乱的街巷。阳光刺眼,但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亡命徒,一个被军队抛弃后彻底堕落的野兽。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恶魔的一丝“信任”,才能从他们坚硬的甲壳上,撬开一丝缝隙。
西伯利亚狼在独自舔舐伤口,并将伤口化为更加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