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莲多细心的姑娘，她对西北角夜里发出惊人的呻吟声愈发好奇，从傻少爷的口中猜测，知道金府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秋萍的声音。

少奶奶，王管家派人送东西来了。

秋玥如蒙大赦，忙转身去开门。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食物木盒，盒子雕刻着花纹，有两层，十分精致。说是王管家让她送来的点心。

少奶奶，点心！

巧莲得到如此待遇，她让秋萍收了，让她打赏了丫鬟几个铜钱。待丫鬟退下，她看向秋玥和秋萍，沉默片刻。却见秋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恭顺模样，垂手立在门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巧莲心中明白了八九分。在这个深宅金府之中，有些话，有些人，是万万不能提，也不能信的，应验了那句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巧莲不再追问，只淡淡道。

我有些乏了，想歇一会儿。你们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你们睡去吧。

秋玥和秋萍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巧莲一人。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不过两日，眼中的天真稚气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警惕。

她摘下腕上的翡翠镯子，放入锦盒中。这贵重之物，此刻却觉得如烫手的山芋。

这镯子如此贵重，金大夫人为什么要赏给我？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着天空。栖梧院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枝叶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巧莲轻轻地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入，带着草木清气和隐约的风声，以及檀香味。那味道与金大夫人房中的如出一辙，此刻却让人觉得窒息。

她望向西北角的方向。夜幕降临，那堵高墙在昏暗的天光中化作一道浓重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昨夜那一阵接一阵的呜咽声，此刻又在耳边隐约响起，分不清是记忆，还是风声。

巧莲不敢向外过多张望，关上了窗，走回床边坐下。她从枕下摸出那柄随身携带的旧银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簪子冰凉，握在手中却让人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深渊的边缘。金府的秘密如同蜘蛛网，层层叠叠，将她困在其中。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张网中寻出一条生路。如何再次逃脱这金府？

此时，傻少爷被家丁送来了。只听门声，巧莲迎上去。

夫君，你回来了！

讨厌，太讨厌了，烦死了，我不学习，邱嬷嬷就打我手掌心，娘子，都打红了，当时我反抗，邱嬷嬷就拿出我娘的戒尺，我好怕，怕戒尺……还是娘子对我好。

好了，你说实话，邱嬷嬷就不会打人，告诉娘子梧桐院西北角的旧库房到底关着谁？

金福贵再也忍不住巧莲诱惑，他傻乎乎地告诉巧莲，关于姨太太被拷打的全部经过……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巧莲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屋外的风声、更漏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她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银簪，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提醒着她。在这魍魉之地，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找到真相，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窗外，一轮冷月爬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也照在那堵西北角的高墙上。月光下，墙头的瓦松泛着幽白的光，那扇黑漆月亮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如同凝固的血。

金福贵的话如同惊雷，在巧莲耳边炸开。她强压下心中的骇浪，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轻轻拍抚着金福贵的背。

好了，夫君不气了。娘子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金福贵立刻来了精神，像个孩子般连连点头，方才的恐惧与烦躁被抛到脑后。巧莲示意他在床边坐下，自己则搬了条小凳坐在他对面，声音轻柔如春风。

从前啊，有个小姑娘，她住在山脚下的村庄里。村里人都说，山上有座废弃的古庙，夜里常能听见女子的哭声……

她一边讲着无稽的民间故事，一边观察着金福贵的反应。见他完全沉浸其中，巧莲才似不经意地问道。

夫君刚才说的姨太太，是不是也和故事里的女子一样，被关在可怕的地方？

金福贵猛点头，压低声音道。

比庙还可怕！那里黑漆漆的，娘说姨太太做了错事，要受罚。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孩童般困惑的表情。

可是……可是她哭得好可怜。有一次我偷偷溜过去，听见她在喊放我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巧莲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位姨太太，叫什么名字？

金福贵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好像叫玉娘？不对不对，是玉如？哎，记不清了。他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

娘子，我想起来了，她屋里有好多漂亮的画，画的都是兰花。

兰花。巧莲脑中飞速搜索着这两日从丫鬟们闲谈中听到的碎片信息。金府有位早逝的兰姨娘，据说是病故的，难道……

夫君真聪明。巧莲笑着赞了一句，从桌上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

那除了姨太太，西北角还关着其他人吗？

金福贵咬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

没有了……不过，上个月有个丫鬟也不见了。秋玥姐姐说她是偷了东西跑了，可我那天晚上明明听见她在哭……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巧莲神色一凛，立刻提高声音道。

夫君，这故事讲完了，你该回去温习今日的功课了。不然明日邱嬷嬷又要罚你了。

金福贵顿时垮下脸，不情不愿地起身。巧莲送他到门口，果然见秋萍站在廊下，垂首道。

少奶奶，夫人院里派人来问，少爷今日的功课可曾温习？

正要送少爷回去呢。巧莲神色自若，转头对金福贵温声道。

夫君要乖乖地，明日娘子再给你准备你爱吃的桂花糕。

待家丁领着金福贵离去，巧莲才缓缓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感觉到手心一片湿冷。

秋萍的出现太过巧合。是金大夫人派人来监视，还是秋萍自己听到了什么？

夜色渐深，巧莲却毫无睡意。她重新点亮油灯，从妆匣底层翻出那支银簪，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簪子很旧了，银质已有些发黑，唯独簪头那朵小巧的梅花依然清晰。

母亲曾说过一句话。莲儿，这世道女子艰难，若遇绝境，记住——柔能克刚，静可制动。

当时她不解其意，如今身处金府这龙潭虎穴，却忽然懂了。

柔能克刚，静可制动……巧莲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不能坐以待毙。西北角的秘密，失踪的丫鬟，被囚禁的姨太太，还有金大夫人那令人不安的“厚爱”——这一切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身处网中央。

巧莲吹熄灯，却没有躺下。她悄悄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如水，庭院中树影婆娑。她凝神静听，除了风声和虫鸣，似乎还夹杂着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的回廊走动。

是巡夜的家丁，还是……

突然，西北角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戛然而止，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巧莲握紧了手中的银簪。她必须去那里看看，必须知道金府到底隐藏着什么。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太显眼，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时机。

三日后，机会来了。

金大夫人要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祈福，按照惯例会带上府中女眷。巧莲作为新妇，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临行前一日，秋玥为巧莲准备衣物时，状似无意地说。

少奶奶，听说慈云寺的平安符最灵验了。您要不要为少爷求一个？

巧莲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淡淡一笑。

是该求一个。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秋玥，我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许是换了地方不习惯。秋玥，你可有什么安神的法子？

秋玥整理衣物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少奶奶可要点安神香？库房里还有些沉香，奴婢可以去取。

不必麻烦。巧莲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银簪。

我只是觉得，这屋子里似乎有些不干净的东西。特别是夜里，总觉得有声响。

秋玥的脸色瞬间白了白。

少奶奶说笑了，栖梧院是府里最好的院子之一，怎会……

我也希望是说笑。巧莲转过身，直视着秋玥的眼睛。

所以我想去寺里，请高僧看看，是不是该做场法事。你说呢？

秋玥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少奶奶考虑得周全。

待秋玥退下，巧莲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坚定。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很快就会传到金大夫人耳中。一个因为“疑神疑鬼”而想去寺庙求安的新妇，再正常不过。

而这，正是她需要的掩护。

次日清晨，金府门前车马齐备。巧莲穿着素净的衣裙，在金大夫人的注视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栖梧院的方向。

西北角那堵高墙在晨光中沉默矗立，黑漆月亮门上的铜锁，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马车缓缓驶出金府，穿过青石街道，向城外而去。巧莲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翻涌。

慈云寺之行，是她探查真相的第一步。而更重要的，是这一路上，她能否找到机会——

逃离这座华丽牢笼的蛛丝马迹。

车轮辘辘，将金府那朱红的大门远远抛在身后。巧莲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支银簪，紧紧握在手心。

爹，娘，女儿怎么办……怎样才能找到一条生路？

车外，市井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郊外清新的草木气息。而金府深处的秘密，正随着距离的拉开，在巧莲心中愈发清晰、沉重。

她知道，这一去，无论能否找到真相，她都再也回不去从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孤女巧莲了。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第44章 试探

第44章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