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前院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这座深宅大院积年累月的森严壁垒。呵斥声、辩驳声、女眷的惊哭声、家丁仆役慌乱跑动的脚步声、看家的犬吠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混乱的乐章。原本井然有序的庭院,此刻像被捣毁的蚁穴,人人自危,奔走惶然。
巧莲紧贴着厢房外的廊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官差的出现是她能设想的最好结果,但真正发生时,那股席卷一切的声势依旧让她感到震撼与心悸。她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每一息时间都宝贵无比。
她快速观察着。大部分的人流都涌向前院方向,或是惊慌失措地跑向自己的住处躲避。后院的方向相对冷清,但并非空无一人。有几个婆子聚在月亮门边,神色惶恐地张望议论,还有一两个机灵的小管家正偷偷摸摸往怀里塞些细软,趁火打劫,显然是想趁乱捞点好处。
不能走大路。巧莲立刻判断。她深吸一口气,矮下身子,利用花木、假山和廊亭的阴影,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向着后院柴火房的方向潜行。她对这座囚禁她的牢笼了如指掌,此刻,那些被迫记住的路径和死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沿途的景象和嘈杂声印证了混乱的程度。有院落门户大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丫鬟抱着包袱躲在假山后瑟瑟发抖。甚至看到一个平日里颇为得势的管事,正脸色惨白地试图将一包东西藏进荷花池。
完了,全完了,官府来抄家了。
快跑吧,还愣着干什么!
老爷和王管家都被官差围住了。
只言片语随风飘入耳中,让巧莲对前院的形势有了更清晰地判断。
抄家?看来那封信揭露的事情是真实的,远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这不再是简单的内宅阴私,而是涉及了金府根基的罪孽。
这滔天巨浪,足以淹没许多东西,包括王管家这样的蝼蚁,也可能吞噬她和小李子这样的无辜者,必须更快。
越靠近后院,人迹越少,但气氛却愈发紧绷。她隐约听到柴火房方向传来呵斥声。
统统都老实点!外面就是官差,乱跑乱喊格杀勿论!
是看守人嘶吼的声音,他们还在,而且听起来更加警惕。
巧莲的心沉了一下。王管家果然没有放松对小李子的看守,甚至在府内大乱时,加强了戒备?或者,这是金老爷或王管家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旧不忘下令灭口?
她躲在一排废弃的大缸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柴火房就在不远处,必须通过一段曲折走廊,低矮破旧,木门紧闭。门口果然守着两名带刀的家丁,不再是之前懒散的模样,而是手持明晃晃的长刀,神色紧张地不断扫视周围,其中一人正是之前报信的那个人。
硬闯是不可能的。巧莲蹙紧眉头,自言自语在告诫自己,目光飞快地扫视着柴火房周围的环境。柴火房一侧堆着高高的柴垛,另一侧是院墙,墙根下长满杂草和藤蔓。柴火房后面好像有个很小的窗户,不过位置很高,而且已布满蛛网,几乎被遗忘。
我为什么不试试从后面接近柴火房?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条小径传来。巧莲立刻缩回身子,屏住呼吸,两眼盯着。
只见王管家的心腹之一,那个满脸横肉的赵管事,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行色匆匆地直奔柴火房而来。
快点,里面的人怎么样?赵管事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戾气。
回赵管事,我们一直守着,没动静,那个人半躺在柴火草垛上。看守连忙回答。
老爷吩咐了,千万看好,倘若让他逃跑了拿你们是问。赵管事压低了声音,守卫点点头。但巧莲离得不远,依稀能听到。
赵管事,这个兔崽子,要么不能留活口,干净点,咔嚓送他上西天!
放屁!这是金老爷留着有用,你们懂个屁,好好看守!
巧莲听后,她的血液瞬间冰凉,他们果然要对小李子想下毒手了,就在现在。
赵管事示意了一下,一名家丁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段麻绳索?或者是一包药粉?
不能再等了!反正他也是一个死,何必留着他!有人压低了声音。
谁叫你这么说,闭嘴!赵管事一记耳光,那人捂着火辣辣的脸,后退了几步。
给老子看好!
巧莲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却不是冲向柴火房,而是向着与柴火房相反的方向,弄出了较大的声响。她不小心踢翻了一个靠在墙边的破木桶。
“哐当!”一声脆响在相对安静的后院格外刺耳。
谁?赵管事和所有家丁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
在那边,有人逃跑了!巧莲故意用惊慌的声音喊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竹林小道。
追!不能让人跑了,尤其是那个女人。赵管事又惊又怒,立刻分派。
你们两个,快去追!你,快进去把事情办了。他指着拿绳索的家丁和一名看守。
两名家丁朝着巧莲逃跑的方向追去。赵管事和那名拿着绳索的家丁则转身准备进入柴火房。
巧莲在竹林中飞快穿梭,她知道自己的体力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利用地形摆脱追兵,并绕回柴火房。她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的喧哗声陡然升级,似乎爆发了更大的冲突,甚至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隐约能听到官差头领的怒吼。
金成天!王二贵!尔等胆敢拒捕?还不快快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追赶巧莲的家丁脚步一缓,有些犹豫地回头望去。
不好,咱们的金老爷,王总管真的出事了。
巧莲听得真切,她趁此机会,来了一个急转弯,躲到一座假山背后,紧紧贴着潮湿的山石,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两名家丁失去了目标,在竹林边徘徊了一下,似乎被前院更激烈的动静吸引,又担心赵管事那边的情况,最终骂骂咧咧地朝着柴火房方向折返回去。
巧莲心中稍定,但立刻又提起来了。赵管事和那个家丁,应该已经进入柴火房了,那么小李子危在旦夕。巧莲想到这儿,她沿着假山阴影,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绕回柴火房。然而,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向后拖去。
巧莲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袖中的粉末几乎要抖落,腕上的丝线也瞬间绷紧。
别动!是我!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女声在她耳边急促响起。
是那个“妹妹”?
巧莲的身体瞬间僵住,停止了挣扎。
捂住她嘴的手稍稍松开,但依旧戒备。巧莲艰难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却布满紧张和灰尘的脸庞——正是平日里负责给她送饭的那个丫鬟姐姐。
她习惯总是低着头。
姐姐?真的是你,你这是从哪里来?巧莲难以置信地低呼。
快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巧莲记得这个丫鬟姐姐面容,她了解这位丫鬟姐姐,几次都是她帮了巧莲的忙,所以巧莲一见到她,只有喊她姐姐了。
一个沉默到几乎被忽略的存在。
没时间解释了,少奶奶。丫鬟姐姐语速极快,眼神里闪烁着与平日懦弱截然不同的光芒。
官差在前院被老爷的人暂时拦住了,他们在拖延时间,王管家肯定要趁机对少奶奶和小李子哥下手。
少奶奶,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
不由分说,丫鬟姐姐拉着巧莲,钻进了一条隐藏在假山和院墙之间的、极其狭窄的缝隙。这条路阴暗潮湿,布满苔藓,显然久无人迹。
你怎么会……巧莲一边紧跟,一边忍不住问。
别问多了,时间紧迫。我是小李子的远房表妹。丫鬟姐姐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哽咽和决绝。
我被卖进金府都快十年了,刚来金府里没多久。小李子哥之前便偷偷照顾我。他出事前我就预感不妙,让我万一事情败露,也就是说他出事,让我想办法照顾您,说只有您可能,将后扳倒金老爷和王管家……那天看到您窗台的琉璃珠子,我就知道有人该行动了。
原来如此!那条脆弱的联络线,竟源于小李子事先埋下的善意和信任。
柴火房那边怎么样……巧莲最关心这个,丫鬟姐姐点点头。
少奶奶,我知道另一条路,能通到柴火房窗下面。丫鬟姐姐显然对府内的隐秘路径极为熟悉。
我们得快,赵管事他们进去了,千万别让他们发现。
两人在狭窄的缝隙中艰难穿行,衣服被刮破,皮肤被划伤,却都顾不上了。终于,绕到了柴火房后方。那个高处的气窗就在眼前,下面堆着一些腐烂的木头杂物。
而此时,柴火房内传来了压抑的挣扎声和闷哼声!
按住他!快点!别让他逃了!
巧莲不顾一切地想要爬上去,但窗户太高,丫鬟姐姐急中生智。
来不及了,踩着我。丫鬟姐姐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子。
姐姐你怎么办?如果逃不出金府。
没事的,我是姐姐,我要完成表姐小李子交给我的任务。
谢谢!咱们一块儿逃跑,逃得越远越好。金府已经快完蛋了。这次不是古镇刘县太爷来,而且知府大人有命,派人来缉拿金成天和王二贵。